胡谨言眼底闪过一丝细微笑意,他正等这句话。
只要浮梦下井,便可说公主擅入宫禁;若崔逢青阻拦,又可说她只是逞口舌,无法实证。
浮梦却道:“我不下。”
胡谨言笑意刚起,便听她继续:“梁士恩下。”
堂中静了一瞬,梁士恩,内廷守印太监,被会稽押回长安后关在大理寺外牢。他熟悉宫中旧井,又非尚药局人,且已涉空令案。
严端看向许照,
“梁士恩可在?”
许照道:“在寺外候审。”
浮梦道:“他若不下,说明旧井有他怕的东西;他若下,正好取泥。”
胡谨言的脸终于沉了,梁士恩被带上来时,下颌已接好,但声音嘶哑。他听说要下尚药局旧井,脸色惨白。
“不,不可……井下有——”
他说到这里,猛地闭嘴,
严端逼问:“有何物?”
梁士恩颤声道:“有太庙旧灰。”
太庙一词,令堂中轰然。
浮梦眼神一凝,她原以为井底牵出青骨母藤,没想到梁士恩一开口,竟把线引向太庙。
胡谨言闭上眼,井泥案,还是烧到更高处了。
梁士恩说出“太庙旧灰”后,整个人像被抽了骨,瘫在堂下。
严端命人给他水,梁士恩看见水,竟吓得往后缩。
“不喝,不喝宫里的水。”
浮梦眼神微动,
“为何?”
梁士恩抖着嘴唇,不肯答。
胡谨言冷声:“此人神志已乱。”
浮梦道:“他怕水,说明水有问题。”
“公主如今连怕水都要入案?”
“入。”
卢潜已经写下:梁士恩拒饮水,称不喝宫中水。
严端揉了揉眉心,他忽然理解郑从言为何总是一副想告老的表情。浮梦问案,连一个动作都不放过。
梁士恩被带下前,浮梦又问:“秦绍还在宫中?”
梁士恩摇头,又点头。
严端沉声:“说清楚。”
梁士恩哭道:“老奴不知,秦大人入宫后,住过内廷药庐,后来有人说他病重移去太庙侧院,也有人说他已出宫,老奴真不知。”
胡谨言脸色更沉,
郑从言看向严端:“若秦绍曾入太庙侧院,而太庙旧灰又入旧井,此人必须传。”
严端道:“已传。”
“再传。”浮梦道,“以大理寺、礼部、御史三方名义传。若仍不至,记抗传。”
严端看她,
她道:“若他始终不出现,此案该如何审?”
这句话已经快成她的案中规矩,严端竟也习惯了。
“记。”
井泥验伪后,胡谨言提出复验,
“李闻一人验药,不足采信,尚药局可派三名太医同验。”
浮梦道:“可。”
胡谨言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快,
她继续:“但三名太医须先写明与胡院判、癸未旧井、汝州采买是否有旧属关系。若写无,日后查出,连坐伪证。”
三名太医还没来,退路先被堵了一半。
御史周衡点头:“此法稳妥。”
胡谨言冷眼看他,周衡不避。
御史台平日最会弹劾别人,如今有机会把尚药局按在案上,他们不会轻易放过。更何况太庙旧灰一出,谁先装瞎,谁日后就可能被写进史笔。
严端宣布暂休半个时辰。
浮梦走到廊下,崔逢青跟出来。
“累吗?”他问。
她看了他一眼,
“你现在常问这个。”
“有用?”
“有一点。”
他递给她一块热饼,大理寺外买的,尚热。
浮梦接过,咬了一口。
味道比将军府的差,却胜在热。
“谁买的?”
“顾少衡。”
浮梦挑眉,远处顾少衡正抱着证册站在廊角,见她看过来,立刻转头,装作看柱子。
“他倒是会买饼了。”浮梦道。
崔逢青低声:“他在学做证人。”
“比学做臣子好。”
短暂的热气让她手指暖了些。
半个时辰后,梁士恩那句太庙旧灰正式入卷。
一旦入卷,太庙之门便已经开了一条缝。
胡谨言离堂时,步子比入堂慢。
他经过浮梦身边,低声道:“你以为太庙会帮你?”
浮梦道:“太庙不会帮人。”
“那你还去?”
“它会留灰。”
胡谨言看她一眼,没有再说。
会说话的人会撒谎,灰不会。哪怕灰被人挪过、混过、压过,只要还有一粒落在纸缝里,就能把旧事咬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