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的门,比宫门低。
可进门时,许多人反而更紧张。
宫里讲恩威,金殿上皇帝一句话能定生死。大理寺讲法,法条一摊,人人都要把自己塞进去。最麻烦的是,法不像圣意那样能随口笑过去。字在纸上,盖了印,便会反咬写字的人。
浮梦下车时,大理寺外已经围了许多人。
有御史台的,有礼部的,有尚药局的,有长安各府探子,还有一些听见驿路唱证后特意来看的百姓。大理寺原本想低调开审,结果将军府灵位未撤、胡院判入瓮、明德门唱证几件事一传,低调已不可能。
郑从言站在门前,脸色很差,
“公主,今日请克制。”
浮梦道:“我一直克制。”
郑从言看向她身后三只证箱,
“你对克制二字有误解。”
三堂设在大理寺正厅,
主审大理寺卿严端,须发半白,神色沉稳;左侧坐礼部郑从言,右侧坐御史中丞周衡。御前司沈砚在旁听席,尚药局胡谨言坐在另一侧,脸色比前日更淡。
崔逢青按礼卸刀入厅。
严端先开口:“今日会审三事:其一,会稽盐药案所涉证物真伪;其二,尚药局旧井是否涉案;其三,青川旧证是否可入正审,请诸方据实答。”
他没有先问身份,这是好事。
浮梦行礼,
“请大理寺先验第一箱。”
盐仓案证开箱,卢潜唱名,许照对册,大理寺书吏记录。
假回春散原粉、废证诏封纸灰、裴氏正印封蜡拓、盐仓夜令、杨敬供、药祸苦主名册、江临断手拓、血线袋盐纸孔账。
一件件摆出,厅中药味、盐味、纸灰味混在一起。
严端听完,问裴照。
裴照今日以停职盐官身份出庭,他跪在堂下,声音发干,却比在会稽时沉稳了些。
“盐仓证属实,杨二死于开仓前。夜令非杨敬所出。裴氏正印封蜡确在盐包中发现,东署银库亦有江临断手。”
严端问:“正印何在?”
裴照额角出汗,
“正印裴晏已死,其尸骨藏白鹿船,会稽正印多年由内廷代印人秦绍掌暗柜。”
厅中低哗,严端敲木,
“肃静。”
他问:“秦绍何在?”
沈砚淡淡道:“宫中养病。”
严端看了他一眼,
“会审传秦绍。”
沈砚道:“御前司会转达。”
浮梦忽然道:“转达容易,养病也容易。请大理寺发正式传帖,若秦绍不至,记不至。”
严端看向她,
浮梦道:“病当然可以病,账要留。”
郑从言低声道:“合规。”
严端点头,
“许照,记下传秦绍。”
许照应下。
接着验第二箱:尚药局旧井线。
汝州旧票一摊开,胡谨言便开口:“此票年代久远,字迹残缺,尚药局采买繁多,未可定论。”
浮梦道:“胡院判急了。”
胡谨言冷冷看她,
严端道:“公主慎言。”
浮梦从容道:“那请胡院判解释,汝州旧票暗码为何指向尚药局旧井用料。”
胡谨言道:“暗码可伪。”
卢潜递上黄铜井簪,
“梁氏女送票时附此物。梁仲平十五年前押药盐归后暴毙,梁氏母女近日被尚药局胡院判收走,汝州旧医已供证词。”
严端看向胡谨言,
“梁氏母女在尚药局?”
胡谨言道:“老夫不知。”
浮梦道:“那请尚药局交人。”
胡谨言脸色微变,
严端立刻道:“许照,传梁氏母女。”
许照又记下。
胡谨言沉声:“大理寺问案,不能凭公主一面之词。”
浮梦点头。
“所以请验影井铜牌。”
铜牌呈上:癸未,尚药局,封井。
胡谨言道:“铜牌可伪造。”
药苔样呈上,
“此苔与安业坊影井同源,郑侍郎已照会大理寺。”卢潜道。
胡谨言道:“药苔相似,仍不可定。”
母藤烧根样呈上,胡谨言不说话了。
他是太医,他知道这东西不好随便说伪。
严端问:“胡院判,此物何药?”
胡谨言沉默片刻,
“青骨藤老根。”
浮梦道:“是母藤烧根。”
胡谨言道:“需得验证,才能下定论。”
“请尚药局旧井底泥。”
胡谨言看向严端,
“旧井属宫禁,非大理寺可擅取。”
严端皱眉,这便是难处。
大理寺可以审人,却不能随便入宫挖井。
浮梦等的就是这里,她取出胡谨言前日脉案。
“胡院判亲笔写,崔将军旧寒渐稳,误药需再查。又称井底泥需陛下准取。今日大理寺若不能取,便请大理寺具文,上请陛下准取。”
严端沉默,御史中丞周衡忽然道:“既涉证人旧疾与尚药局采买,臣以为可请旨取井泥。”
胡谨言脸色沉下,
郑从言也开口:“礼部附议,公主与崔将军生死已验,既为奉旨归京证人,若其病涉旧井,按礼应核。”
严端终于点头,
“具文,请取井泥。”
沈砚坐在旁听席,看着浮梦。
他发现她今日没有急着拿青川册逼皇帝,而是先用盐仓证逼秦绍,用汝州票逼胡谨言,用病案逼尚药局旧井。
三堂会审到此,胡谨言已被逼出三处缺口。
梁氏母女、尚药局旧井、井底泥请旨。
严端翻到第三箱目录时,手指一顿:青川主证。
厅中气息也随之一变。
浮梦抬眼,她知道,真正难的从这里开始。
开审前,大理寺还设了一道小关。
许照奉命来收随行人名册,口气很客气:“主审有令,今日入堂者限案中正身,其余证人暂候偏院。”
浮梦看着他,
“何为正身?”
许照被问住。
严端原本的意思,是先让浮梦、崔逢青、卢潜、裴照、胡谨言入堂,其他人分开候审。但“正身”二字落到此案里,最不好说。沈青与浮梦是不是同一正身?崔石与崔逢青又算几身?顾闻璋是旧臣还是证人?梁士恩是犯人还是证人?
浮梦把大理寺青帖递回给他,
“帖中写‘并会稽涉案证人沈青、崔石等’。等字既在,证人不得无故隔离。若要隔离,请大理寺先写明隔离缘由,谁命,何时,何处,谁看守。”
许照额上出了汗,他是个粗人,最怕这种弯弯绕绕的事。
最后,严端从堂内传话:顾闻璋、顾少衡、郑从言所点礼部吏员、会稽随行县丞可旁听;其余人偏院候审,但不得单独讯问。
浮梦这才入堂。
郑从言看她一眼,心想幸好昨夜看了青帖。
三堂会审真正开始后,严端试图先定案名。
“会稽盐药案。”
浮梦道:“不全。”
严端皱眉,
“那公主以为何名?”
“会稽盐药案、尚药局旧井案、青川废证案合审。”
胡谨言冷声:“青川尚未入案。”
浮梦道:“所以叫合审,不叫定案。”
御史周衡点头,
“合审二字可用。”
严端看了周衡一眼,最终改口,案名一改,堂上气氛也变了。
会稽盐药案只是地方案,尚药局旧井牵宫禁,青川废证案则牵国本。
合审意味着三条线暂时不能被切开,谁想单独处理会稽盐药,就必须解释为何不管尚药局旧井;谁想说旧井只是药事,就得解释废证诏纸灰为何相连。
胡谨言开始沉默。
沈砚也看了浮梦一眼,他知道她在做什么。
她不急着证明皇帝有罪,她先让案名不再被缩小。案名一旦落进大理寺卷宗,之后每一次删改都要留下痕迹。
裴照供述时,严端问他:“你是否受公主胁迫?”
裴照抬头,看了浮梦一眼。
他本有机会说是,若说受胁迫,他可把许多供词推翻,至少给自己换一点余地。
可他又看见白鹿船裴晏尸证拓本,看见盐仓夜令,看见江临断手拓。
最后,他低声道:“不曾,臣是怕死,故如实供述。”
堂中有人低笑,
严端拍案:“肃静。”
浮梦倒觉得裴照这句话很值钱,怕死而供,比忠义而供更值得信任。忠义会被质疑立场,怕死更像真话。
卢潜立刻写下:裴照自称怕死,故供,未称受胁。
裴照听见笔声,脸皮抽了抽。
三堂会审第一日,最要紧的不是审出全部真相。
而是定下三件事:
案名不能小、证人不能拆、供词不能悄悄变。
这三件事定住,后面每一刀才有落处。
午后休堂时,百姓仍围在大理寺外。
他们看不见堂内,只能听见偶尔传出的唱证声。每唱一项,外头便有人低声传一遍。到日落时,整条街都知道了“尚药局旧井”和“梁氏母女失踪”。
这不是判决,却是风向。
大理寺门第一次像回春堂一样,门外等的不只是官,也是人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