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谨言离开将军府的第二日,大理寺帖到了。
帖不是红的,是青的。
长安官署里,青帖比红帖更烦。红帖是传唤,来得明白;青帖是请问,看着客气,实则进了门便可换成锁链。
送帖的是大理寺评事许照,三十出头,脸瘦,眼神炯炯有神。他站在将军府正堂外,先看两座灵位,再看灵前香灰,又看案上分列的证匣。
“公主殿下,大理寺奉旨会审会稽盐药案、青川旧证及尚药局旧井一事,请殿下与崔将军明日辰时入大理寺。”
浮梦听完,问:“以何身份?”
许照一怔,
“殿下自然以熙仁公主身份,崔将军以骠骑将军身份。”
“那会稽证人沈青与崔石呢?”
许照停了一息,这个问题不好答。
金殿上已经验明浮梦与崔逢青活着,可会稽一路文书、证目、空令、尚药局脉案,全是以沈青、崔石身份落档。若大理寺只审公主与将军,等于把会稽证人身份丢掉;若仍审沈青与崔石,则金殿验生死又像没发生。
许照低头,看了眼帖,帖上果然写得含糊:
“请熙仁公主浮梦、骠骑将军崔逢青,并会稽涉案证人沈青、崔石等入寺问证。”
同一个人,被写了两遍,浮梦笑了。
“大理寺帖写得辛苦。”
许照脸微红,
“大理寺只按旨意行文。”
“谁拟的旨?”
许照不答,郑从言恰好从外头进来,听见这句,淡淡道:“旨意由中书转,御前核,礼部抄送。每个人都摸了一下,谁都不承认是自己写的。”
许照更尴尬了,浮梦接帖。
“多谢评事,明日我等定会准时到。”
崔逢青坐在廊下,正在擦刀。
许照看见刀,肩背绷紧。
崔逢青抬眼,
“刀不能去?”
许照立刻道:“大理寺内不得携刃。”
崔逢青把刀放回鞘中,没说话。
许照额头出汗,这人只是看他一眼,他便觉得自己像案板上的鱼。
浮梦道:“明日不带刀。”
许照松了一口气,
她又道:“带证。”
许照的气又卡回去了。
“证物入寺,须先封验。”
“自然。”浮梦道,“但大理寺若要审证,证物不能空手去。北庭、苍梧、会稽三地副证,明日各带一份目录;原件不入寺。”
许照道:“大理寺有库,可存。”
“不必。”浮梦看向正堂灵位,“将军府灵前也有库。”
郑从言捂了捂额角,他现在听见“灵前”二字就头疼。
许照不敢与公主争,只能把话带回去。
大理寺帖走后,府中立刻开案,卢潜铺开明日入寺证目。
第一箱:会稽盐仓案证,包括假回春散原粉、废证诏封纸灰、裴氏正印封蜡拓、盐仓夜令。
第二箱:尚药局旧井线,包括汝州旧票、梁氏供线、影井铜牌、母藤烧根样、药苔样、胡谨言脉案。
第三箱:青川主证目录,包括北庭雪牢拓、苍梧灰册拓、会稽废证诏残副拓、旧诏互证、罪主列残拓。
“第三箱不带实物?”卢潜问。
“不带。”浮梦道,“大理寺第一日一定会试图扣证,目录足够。”
“若他们说无实物不审?”
“那就让他们先审第一、第二箱。”她点向尚药局旧井线,“胡谨言会比青川册更容易开口。”
崔逢青道:“大理寺主审是谁?”
郑从言道:“大理寺卿严端,老成持重,怕担事。少卿卫观,滑头。寺丞许照,刚正不阿。明日应是三堂会审,礼部、御前司、尚药局都有人旁听。”
“胡谨言也会来吗?”
“会。”浮梦道,“他不敢不来。”
“秦绍呢?”
郑从言摇头,
“宫中称秦绍旧疾复发,暂不得出。”
浮梦笑了,
“病得真巧。”
长安人病起来,比北庭雪还密。
夜里,周谨又来报,
“胡院判今日未出尚药局,尚药局旧井已加封,封条是今早贴的,不是旧封。”
浮梦让青鲤取来影井药苔,
“明日问他为何先封井。”
“若他说为护证?”
“那就问为何不等大理寺。”
崔逢青坐在一旁,看着她一条一条列问题,忽然道:“你很熟。”
“熟什么?”
“审人。”
浮梦停笔,她想起长安冷宫,想起宫中偏殿,想起一次次被人审问、逼供、试探。她的确熟。只是从前坐在案下,如今坐到案前。
“被审多了,就会审了。”她道。
崔逢青没有说话,他把一只热饼放到案边。
浮梦看了一眼,
“哪来的?”
“周谨买的。”
周谨立刻低头,浮梦拿起热饼咬了一口,
“冷了。”
崔逢青道:“明日买热的。”
“明日要去大理寺。”
“那等我们审完再买。”
她笑了一下。
大理寺帖压在案上,青色纸面被灯火照得发冷。
入夜后,郑从言没有走。
他坐在将军府偏厅,翻着大理寺青帖,越看脸越沉。
“大理寺帖中有一句不干净。”
浮梦抬眼,“哪句?”
郑从言指向帖尾:“并会稽涉案证人沈青、崔石等。”
“等?”
“对。”郑从言道,“等字最麻烦。它可包卢潜、青鲤、顾闻璋、裴照,也可包沿途路证副册中所有来证者。明日若主审借等字要求扩大传讯,便能把你这张网拆开问。”
卢潜脸色变了,
“拆开问?”
“分堂、分押、分证。”郑从言道,“一旦证人与证物分开,证词很容易被改。”
浮梦拿起青帖,看了半晌,
“那就不让他拆。”
“如何做?”
“明日入寺前,先递总证人名册。明册只列必须入堂者,暗册封存,声明路证副册中人尚未核验,不得擅传。”
郑从言点头,
“可。”
“顾闻璋呢?”
“他今日到长安东驿,明早可入寺。”
浮梦道:“让他带白鹿巷证人书来。”
郑从言明白了。
大理寺若想用“等”字扩审旧臣,顾闻璋便当堂声明旧臣只作证人,这样先把“谋逆聚党”这口锅卸掉。
崔逢青一直没说话,浮梦看他。
“你明日少说话。”
“为何?”
“他们一定会激你认旧脉。”
“我不认。”
“他们会拿太庙、旧臣、幼骨、崔氏、北庭军逼你。”
崔逢青道:“我仍不认。”
浮梦看着他,声音低些。
“我知道,但他们逼你的时候,总会难受。”
把一个人反复从旧伤里拖出来,问他是谁,配不配活,为什么不站上旧旗,为什么不替死人实现愿望。
崔逢青沉默片刻,
“我疼也能忍。”
“我不想你只会忍。”
他看她,偏厅灯火很暗,卢潜低头假装整理纸,郑从言也低头看帖,青鲤早就悄悄出去了。
浮梦道:“明日若他们问到你不想答的,交给我。”
“你替我答?”
“我替案答。”
他看了她很久,点头,“好。””
这一个好,比许多承诺更重。
夜半,周谨来报:“府外多了大理寺的人。”
“盯我们?”
“也盯证箱。”
浮梦道:“让他们盯。”
“要不要换箱?”
“不换。”她道,“真证不在他们以为的箱里。”
郑从言听见,终于忍不住问:“真证在哪?”
浮梦指了指灵位,郑从言不想说话了。
大理寺帖请他们入寺,可他们还未出府,已经在将军府里完成。
审的是帖中文字,审的是明日人心,审的是谁会先伸手拆网。
浮梦把青帖压在香炉下,
“明日,让他们先读自己的帖。”
睡前,浮梦把明日要带的证箱又看了一遍。
青鲤问:“夫人怕遗漏?”
“不是怕遗漏。”浮梦道,“是怕带多了。”
“充分一些,带多了也不好?”
“证太多,主审会抓最乱的一处问,我们要让他先问该问的。”
她把一份青川罪主列残拓压到箱底,没放最上。
现在还不是把皇帝名字推到最前的时候,得让大理寺自己走到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