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衡道：“青青身弱体虚，本就胎像不稳，弯腰提重腹部受压，是有可能导致滑胎。你不必挂怀，这一胎留不住说明本身就不好，往后自会有更好的，不要着急。”

刘四得点头，心里好受多了，杜衡说回去再配些养身的药，叫他得空了去取。刘四得很是感激，眼眶都红了，只觉有衡哥在，什么事儿都不是事儿，往后一定会好起来。

他们一回到家田桂芝就过来问怎么样，杜衡如实说了，田桂芝叹了口气，很是惋惜。舒佑虽不大懂这种事，见他们都面露遗憾愁容，心里也不好受。

两人当天就回了药铺，却见铺子门前坐着一个人，杜衡认得，是附近猫耳巷的小虎子，不过十一二岁，母亲早逝，家中父亲病重，就靠他一个人照顾，常来铺子里抓药，杜衡并不收他钱。

“杜郎中，你回来了！”

小虎子见了他们立即站起来，险些没站稳。杜衡扶了他一把，道：“可是药吃完了？”

小虎子点头，从怀里摸出一把铜板，杜衡没有接，打开铺门把人拉进去坐下，从药柜里一一取药。他离开这几天，不知道这孩子来等了多久，手上动作不自觉快了一些。

“杜郎中，钱你收下，虽然不多，我会慢慢攒的……”小虎子把铜板放在桌子上，舒佑推回去：“不用，你拿回去，买些吃的。”

小虎子眼眶发红，接过杜衡递过来的药，道：“谢谢杜郎中，我爹吃了药好多了，等他好起来，我们一起赚钱，一定把药钱给你们。”

杜衡道：“药钱不打紧，你们有这份心就够了，快回去给你爹煎药吧。”

小虎子点头，把药揣进怀里对他们深深鞠了一躬，转身跑了，桌上的铜板到底没拿，舒佑只得把铜板收起来，转头看到杜衡正看着小虎子跑远的背影愣神，问怎么了。

杜衡收回视线轻叹了口气，道：“以前总不懂爹为何宁可自己吃糠咽菜节衣缩食，也要救人，现在，忽然明白一些了……”

民生多艰，劳苦百姓活着是件很难的事，医者不说拯救苍生，能救一个人便救一个人，不为了名利名声，只为心安罢了。

他从前不懂，也觉得自己绝对不会那么傻，可此时此刻，他居然觉得，傻一些也挺好的。

他点燃一根烟插在杜仲灵位前，看着轻烟升腾而起又无声消散，眸光变得沉稳坚定。别的药铺会供奉药王药神扁鹊华佗之类，而他只供父亲杜仲的灵位，因为在他心中，杜仲才是这世上最好的大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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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漫进偏院的药室，木窗半敞着，晚风卷来淡淡的草木苦香。杜衡在案上摊开药方，边上整齐码放着拣选干净的茯苓、炒山药、枸杞、熟地黄与炙甘草，这是平和固本的养生丸料，不伤正气，专补人虚劳耗损，给余青青养身用正好。

杜衡负责剔除碎渣劣片，舒佑则把挑拣好的药材倒入石臼中，木杵起落，咚咚的闷响在静室里缓缓回荡，初时是粗碎，待大块根茎裂成碎粒，杜衡再换成小石磨细细碾磨。

他们做这些已经极有默契，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有细碎的声音不时响起，一圈又一圈，药香慢慢升腾，细白、褐黄的药粉自磨盘缝隙簌簌落下，收在绢筛之中，反复筛过两三遍，只留极细腻的药末，粗渣重新回磨，不可有半分颗粒残留，做成的药丸才能入口。

不觉忙到日暮，杜衡把药末收起，预备明早去买些蜂蜜再制药丸，舒佑打了水进来，两人大略洗漱就上床睡了，第二日杜衡起了个大早去买了蜂蜜和吃的用的，还买了屉肉包子回来当早饭，省得舒佑起来还要做。

舒佑醒来不见杜衡，知道他是去采买东西了，洗漱后还浇了菜地和药匍，刚忙完杜衡就回来了，招呼他去吃包子。

包子还是热腾腾的，打开香味就飘了出来，舒佑不由食指大动，拿了一个就往嘴里放，被烫的直哈气。杜衡笑着把包子放在碗碟里凉的快些，又倒了碗水，让他慢些吃。

两人对面而坐慢悠悠吃包子，杜衡说要不是不好带回来，再买碗豆浆一块儿吃最好，又说田桂芝会做豆浆，改明儿回去让做一些，喝个够。

和和美美吃完包子，舒佑洗碗收拾，杜衡支起瓦罐准备炼蜜。所谓炼蜜就是将买来的蜂蜜经过小火熬煮撇去浮沫，熬到滴到冷水里，能凝成珠不散开即可。

蜂蜜是稀罕物，价格不低，里头杂质多，得在熬煮过程中细细捞净，还要掌握好火候，过火焦苦，火候不足则药丸难以成型，需得格外上心。

瞧着差不多了杜衡将蜂蜜倒入药粉中，竹勺顺着同一个方向不停搅拌。干散的药粉遇到蜜水，渐渐就揉成了一团深褐温润的药团，接下来就和揉面团似的揉成一颗颗药丸就行。时辰差不多了，杜衡要去前厅开铺坐堂，揉药丸的活儿就交给了舒佑。

“辛苦了。”杜衡在舒佑脸上亲了一下，揉制药丸是个漫长细致的活儿，做下来两条胳膊又酸又累，自己又不能帮他一起，只能让他一个人做，杜衡颇过意不去。

“……你快去吧。”舒佑有些不好意思的推他，大白天这样，万一让人看见多不好。

杜衡打开大门开堂迎客，数日未开张，他倒不担心没人，但愿世间人无病，何妨架上药生尘，这点医者操守他还是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