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欧斯利究竟只是出于刚认识不久,还算合拍的“朋友”可能离开而不免伤感,还是出于其他那隐而不发的,被谈话的两方都不约而同地当作不存在的某些特殊情感。
当然,我必须要承认莱欧斯利是一位极好的“朋友”。
无论是从性格还是行事风格,分寸掌握得恰到好处,且也不至于太过无趣,足以让任何与之相处的人轻而易举地心生好感。
如果,是长生种就好了。
即便是【女士】罗莎琳也终究逃脱不了死亡,而在那之外,不属于“长生种”的所有,我所在漫长的生命中认识的所有,他们生命长溘的时刻仍然在我的脑海中清晰存在。
我并不希望这之中再多增添一个名为“莱欧斯利”的名字了。
所以我想,我大概永远没有办法如同对待旅行者那样减少些许顾虑地对待莱欧斯利。
或许是见我沉默了太久。莱欧斯利的耐心总是极好的,他只是安静地陪着我一起看广场中央的喷泉溅出一圈圈水花,没有人主动提及那场洪水,也没有人提及我不在的时候被怎么样了。
但我的沉默已经太久,甚至没有任何再次开口的打算。
莱欧斯利看了一眼怀表上的时间,眉头微皱。
“大名鼎鼎的公爵大人看来是个大忙人,不需要顾虑我,有什么事情要忙的话请自便离开就好。”我抢在莱欧斯利之前出声。
莱欧斯利愣了一下,轻笑:“看来是我不对,冒然来打招呼,打扰到了顾问先生,所以才这么急着要赶我走。”
果然还是年轻小,这和闹脾气有什么区别?
我正想着该怎样组织语言,便看到莱欧斯利伸手,一只眼熟的袋子出现在他的手里。
“犯人入狱前收缴的私人物品,这是你的。”
我从莱欧斯利的手中把那袋子接过来,完好无损,甚至在潮湿的水下监狱待了那么久竟然都没有受潮的痕迹。我打开袋子检查了一眼,东西也完好无损。
“多谢公爵大人。我还以为拿不回来了,不过公爵大人怎么会想到把这玩意儿带到水上?”
“因为我有预感,今天能见到某位不告而别的顾问先生。”
预感。
我为莱欧斯利的说法笑了一声。
“不相信?”莱欧斯利道。
“不。”我将袋子随手挂回到身侧。
梅洛彼得堡那种铁板都要生锈发霉的地方,被收缴的犯人私物怎么可能会保管的如同从来没有下过水一样。
答案只有一种:莱欧斯利特地关照了我。
这种关照可能甚至早在带有我的名字的犯人档案出现在公爵办公桌上的那一刻就存在了。
“既然是公爵大人说的,那就肯定是真的了。”我与莱欧斯利的视线对上。
莱欧斯利弯起嘴角:“我还有预感,塔德纳先生以后也会回来梅洛彼得堡多关爱关爱我这位空巢公爵,塔德纳先生觉得我的预感会成真吗?”
预感是否能成真,我无法确定,此时此刻,我唯一能够确定的只有……
“出来这一趟能够遇到认识的好朋友,我很开心。”
莱欧斯利笑着叹了口气。
……
忙碌的公爵大人很快与我告别,我计算着时间,虽然已经出来很长一段时间了,但我还不打算回去,于是我准备找个咖啡馆坐下休息一会儿。
只是没想到刚辞别一位熟人,转头就在咖啡馆遇到另一位熟人。
“旅行者?”
“啊!是塔德纳!旅行者,快拍一拍我,我竟然看到塔德纳了,我不会是在做梦吧?”
很显然,对于“我突然出现”这件事,更惊讶的是派蒙。
“是货真价实如假包换的我,派蒙这么惊讶,是因为不想看见我吗?”我装作伤心的样子,甚至煞有其是地伸出手指在眼睛下面擦了擦不存在的眼泪。
“我没有!旅行者也没有!”派蒙焦急地反驳着,信以为真,“我还以为你早就离开枫丹了。”说到这里,派蒙的语气黯淡下去:“我和旅行者打探不到你的消息,我们甚至去问了【仆人】,但她也不知道。”
旅行者点了点头:“我和派蒙都很担心你,塔德纳。你没事吧?”
我的心脏几乎要停跳了一下,预备好的话语在我的喉间停顿。
“我……没事。让你们担心了,抱歉。”我迅速调整好自己的状态,向旅行者和派蒙露出微笑。
“那就好。”旅行者松了口气。
旅行者眼中的担忧如此真切,我竟突然感受到一种不配得的羞赧,比起旅行者,我的能力和心智都远远不及,即便旅行者多次对我伸出援手,我也依然让自己陷入了如今被动的境地。
这样的想法出现在我的大脑里,最开始见到旅行者和派蒙的喜悦便也在这样的阴影之下弥散了,我开始生出离开的想法。
不过旅行者似乎并不打算这样。
“塔德纳如今是已经回愚人众了吗?”
“是。”
“是【博士】?”
“啊,算是吧……”我的脑海中又不由得想起同Omega切片发生的那些事,不敢去看旅行者。
旅行者定定地看着我:“如果有需要帮助的地方,一定要找我。”
“倒也不至于到那种程度。”我保持着微笑道:“多托雷想要一直拴着我没那么容易,更何况,我也已经打算同他开诚布公地谈一谈了。”
旅行者一直注视着我,似乎是在从我的反应中探得我的这些话有多少是真,有多少又只是强撑的场面话。
“你们要在哪里谈?把我带上,我可以……”
“旅行者?”
冷淡的疑问声突然响起。
那道就在我身后极近的地方骤然响起的声音让我心中一惊,我懊恼自己竟然连身后来人都不知道,当真是警惕心全喂了狗,下意识地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丝柯克?!”旅行者的声音又惊又喜,很显然与来者相识。
我稍微远离那人一步,心中暗自松了口气,准备借着来人趁机逃离这个一看旅行者就要提出一些不妙请求的场合,但那来人的视线很快落到我的身上,带着明显的疑惑。
“奇怪,你已并非生者,为何还能以如此健全之态存在于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