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看他。

“我们假设系统按关键词打分，关键词包括‘学区’‘面积’‘地段’‘户型’‘装修’。”秦凛用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一个表，“我的关键词最全，92。夏屿安一个关键词没写，0。温茉荣没有写具体地址和面积，但有‘学区’暗示，87，季柠关键词全齐，但地址是虚构城市，78。”

他圈出季柠的名字：“‘宁江市’是虚构的，系统识别出这一点，扣了分，所以扣分项是‘地址真实性’。”

他又圈出温茉荣的名字：“温茉荣没有写具体地址，按理说应该扣更多，但她拿了87。说明扣分项不只是‘地址真实性’。”

“那是什么？”梁子绪问。

秦凛在黑板上写了两个字：“向往。”

他转过身：“系统要的是‘令人向往’，什么样的家庭最令人向往？学区房，什么样的学区房最令人向往？名额稀缺的、别人抢不到的、你买不起的，温茉荣写的是‘家附近的那一所’，这是‘现有资源’，不是‘争抢资源’。所以她的‘向往值’不够高。但她有一个加分项——”

“她写了‘朝南的阳台’‘书堆到顶’‘裹着毯子看雪’。”夏屿安接话，“这些是情感细节。系统要‘令人向往’，情感细节也能增加向往值，所以她87分。”

秦凛点点头：“但我的分数才是最高的，我写了什么？海淀区、某某小区、三室两厅两卫、一百三十平、南北通透、重点小学，这些全是‘争抢资源’，系统给‘争抢资源’的权重最高，我的‘向往值’最高。”

他顿了一下：“但系统扣了我8分，那8分是扣在哪里？”

沉默。

然后季柠开口了，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扣在你写得太完美了。”

秦凛看她

“你写的那个小区，是真实存在的，中考状元出过的小区，所有人都知道，你写的时候没有犹豫，没有涂改，像在填标准答案。”季柠站起来，走到黑板前，“系统给的作文题叫‘我的理想家庭’，理想是你自己的，但你写的是所有人都想要的，你的‘理想’是抄来的。”

秦凛没有说话，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了。

“所以扣分项是‘真实性’。”季柠说，“不是地址真实性，是你自己的真实性，你写的不是你的理想，是标准答案，系统扣了你的分。”

秦凛沉默了三秒，然后说：“……你说得对。”

他转身回到座位，坐下，没有再说话。

夏屿安在草稿纸上算着什么，算了一会儿抬头：“总分是固定的吗？”

他举起草稿纸：

秦凛92 + 夏屿安0 + 温茉荣87 + 季柠78 + 梁子绪55 + 周越42 + 宋昭33 = 387。

“上一轮总分是475。”夏屿安说，“这一轮是387，差了88，为什么？”

“因为宋小满。”季柠说。

所有人都看她。

“宋小满是上一批学生，她写过‘我想回家’，她的卷子被系统收走了，她的分数不在这387里，但在上一轮475里。”季柠把口袋里那片黑色花瓣掏出来放在桌上，“这个花盆底下写着‘七年三班全部留校察看’。七年三班就是宋小满的班级，上一批学生，七个人，全部死了。”

教室里安静了

“所以总分不固定。”夏屿安说，“每死一批人，分数就重新计算，系统在筛选。”

“筛选什么？”梁子绪的声音在抖。

“筛选愿意写‘标准答案’的人。”季柠说，“越写标准答案，分越高。越写自己的理想，分越低，宋昭写了‘院子里的猫’，33分。梁子绪写了‘八九十平就行’，55分，周越写了‘别墅’，42分。你们三个的分最低，因为你们写的都是你们真实想要的，但真实想要的东西不够‘令人向往’。”

她顿了一下：“系统要的是‘贪婪’。”

教室后墙的奖状又动了，一张奖状从墙上脱落，飘到空中，翻面，背面写着：“宋小满，作文竞赛二等奖。愿望：当一名作家。”

奖状在空中烧起来了，没有火，纸自己卷曲，发黑，碎成灰，落在地上。

系统声音重新响起“休息时间结束。第二轮考试准备。”

黑板上的分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行新的红字：

“第二轮考试：数学。时间十五分钟，满分100分。每答对一题积10分。答对超过5道，可获得‘考场特权’。”

“特权包括：查看他人答案、修改己方答案、延长作答时间，特权可以交易。”

“注意：本轮考试为‘家长会’模式，你的答题卡会实时显示在你‘家长’的终端上。家长可发送‘建议’。”

“建议不可拒绝。”

季柠低头看自己的桌面，原本贴着“60”的地方，那张标签自己翻了个面，背面亮起一行小字：

“家长终端已连接。”

下面跟着一行更小的字，是手写体，歪歪扭扭，像江女士的字：

“柠柠，妈妈在看你考试，别让妈失望。”

季柠的手开始抖了。

她抬头看其他人，宋昭的标签背面也亮了，上面写的是：“昭昭，你爸说考不好就别回来了。”梁子绪的标签背面写着：“儿子，妈把补习班的钱交了，你看着办吧。”周越的标签背面写着：“越越，爸在工地上，你考好点，别让爸丢脸。”秦凛的标签背面写着：“凛凛，清华，必须是清华。”夏屿安的标签背面写着：“屿安，按你自己想的来。”温茉荣的标签背面写着：“茉荣，妈相信你。”

七个人，七条家长建议，只有夏屿安的家长说了“按你自己想的来”，只有温茉荣的家长说了“相信你”。

季柠盯着自己标签背面那行字看了很久，她不知道江女士此刻是不是真的在某个“终端”前面看着她，但这个假设不可能。

她现在只好奇一件事：上一轮作文的分数，如果系统真的已经传给了江女士，78分，江女士会怎么想？

她不知道。

系统播报：“第二轮考试开始。题目已发放。”

桌面上凭空出现了一张新的卷子，三道题。

第一题（选择题）：本考场共7人，总分为S，最低分为L。当S不变时，L的最大值是多少？

A. S/7 B. S/6 C. S/5 D. S/4

第二题（填空题）：当前总分为_____分。若将最低分者的分数平均分配给其余六人，最低分者变为_____分，其余六人每人增加_____分。

第三题（证明题）：请证明或证伪：在一个封闭系统中，若分数总量恒定，则任何形式的“让分”都会导致系统总分数降低，从而加速全员淘汰。

季柠看了一遍题，然后看了第二遍。第一题是数学，但答案取决于你怎么看“L的最大值”。选A意味着平均分配，所有人都拿S/7，最低分=平均分，这是“共同富裕”。选B意味着牺牲一个人，把最低分匀给六个人。选C意味着牺牲两个人。选D意味着牺牲三个人。

每一道选择，都是在选“牺牲多少人”。

第二题更直接：填完数字之后，你就在卷面上画出了“杀死最低分者”的数学证明。

第三题是让你亲自论证“让分有害”。

三道题连在一起，是一条逻辑链：第一题让你选牺牲几个人，第二题让你算杀死最低分者之后大家能分多少，第三题让你证明“不牺牲人是不可能的”。

你在卷面上写下的每一个数字，都是你自己签的同意书。

季柠拿起笔，笔杆上“欲望工厂·贪婪制造”那行字比之前更清晰了，像被人重新刻过一遍，笔画边缘泛着暗红色的光。

她低头看第一题，S不变，L的最大值。如果所有人都一样，L=S/7。如果有人被牺牲，剩下的人均分他的分数，L会变大。牺牲的人越多，剩下的人均分越多，L越大。

L的最大值，是当牺牲六个人的时候，一个人独吞所有分数，L=S/1=S。但选项里没有S。选项最大的是D，S/4，牺牲三个人。

系统在暗示：最多牺牲三个人。

她抬头看了一圈。

秦凛已经在写了，他选了C，S/5。牺牲两个人。

夏屿安还没动笔，他盯着题目看了很久，然后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表格。

温茉荣选了B。

宋昭选了A。

梁子绪选了C。

周越选了D。

季柠看着自己卷面上的空白，她想起系统说的“禁止让分”，又想起刚才提示里的“分数可以被分配”。想起宋昭33分，如果宋昭是那个被牺牲的人，33÷6=5.5，每个人多5.5分，但如果牺牲两个人，宋昭33分加上另一个低分——梁子绪55分——88÷5=17.6，每个人多17.6分。牺牲三个人呢？

她低头在草稿纸上算了一下，宋昭33+梁子绪55+周越42=130。130÷4=32.5，剩下四个人每人多32.5分。

她被自己算出来的数字吓了一跳，她刚才在算牺牲谁。

系统给了她数学公式，公式在引导她做选择，她在心里骂了一句，把草稿纸上的数字划掉，但她知道，这道题已经刻进她脑子里了。

第二题，她填了“387”，然后填了“0”，再填了“5.5”。填完之后她盯着“0”那个数字看了很久，那是宋昭的分数，如果宋昭被“平均分配”。

第三题她空着，她没有写证明，也没有写证伪。她只写了一行字：“让分不一定导致总分降低，但让人死一定会。”

系统收卷，评分。

黑板上出现第二轮成绩：

秦凛：第一轮92 + 第二轮95 = 187

温茉荣：87 + 93 = 180

夏屿安：0 + 90 = 90

季柠：78 + 82 = 160

梁子绪：55 + 50 = 105

周越：42 + 58 = 100

宋昭：33 + 45 = 78

最低分：宋昭，78分。

系统播报：“第二轮考试结束，总分最低者：宋昭，留校察看执行倒计时：十、九、八——”

宋昭坐在座位上，整个人僵住了，她没有哭，没有喊，就是僵在那里，如同一个将死之人，等待神的判罚。

季柠满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宋昭死，她的手已经在草稿纸上写了：“我申请改分——”

笔被按住了。

按住笔的人是温茉荣，温茉荣从后面伸过手来，轻轻按住季柠的笔尖，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话：“别急，倒计时会停的。”

季柠抬头看她，温茉荣没有笑，但她的眼睛是平静的，平静得像早就知道会发生什么。

倒计时停在“5”。

系统声音变了调，像卡带一样滋滋了两声，然后重新播报：“检测到特殊条件：第二轮考试中，一名考生（宋昭）第一题选择了A（S/7），唯一选择了‘全员平均’的选项。”

“判定：宋昭在‘贪婪测试’中表现出‘最低限度的非贪婪倾向’。”

“暂缓留校察看，进入附加环节。”

教室后门原本要拖走人的那扇关上了，宋昭还活着。

但所有人的目光没有落在宋昭身上，全都落在了温茉荣身上，温茉荣把按在季柠笔上的手收回来，轻轻理了一下袖口，然后抬头对所有人笑了一下，语气跟平时一模一样：“……怎么啦？”

夏屿安看着她，表情变了，秦凛看着她，手从兜里抽出来了，季柠看着她，第一次感觉到背后发凉。

她怎么知道倒计时会停的？

温茉荣坐回自己的座位，把桌面上那张“60”标签重新贴好，用手掌抚平，标签背面那行“家长相信你”的字迹被她翻了过去，正面朝上，干干净净的“60”。

她抬头看黑板上的分数，嘴唇动了动，念了一遍所有人的分数，念到宋昭的“78”时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念。

念完之后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别看我，我只是猜的。”

没有人信。

教室天花板上那根灭掉的灯管忽然又亮了，滋滋响了两声，灯管里那个影子重新浮现出来，缩成一团，人形的，抱着膝盖，像是在哭泣，灯管亮了三秒，又灭了。

走廊尽头那行红字变了。

“附加环节：家长会。”

“所有考生家长将于五分钟后进入教室。”

“请考生做好接待准备。”

季柠低头看自己的标签背面，江女士那行字还在，但下面多了一行新的，字迹变了，变得又尖又利，看上去是用刀刻的：

“柠柠，妈妈给你带了你最爱吃的，你必须吃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