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道另一侧,谢凛静静地站着。
他没骑驴,也没御剑,就那么抱着惊鸿剑,玄衣乌簪,冷得像一块冰。但他的目光,始终落在云清身上,像是在确认她不会突然消失。
"人都到齐了?"云清把最后一颗糖葫芦咬进嘴里,签子往地上一插,拍了拍手,"那就走吧。"
她大步朝山道走去,红衣猎猎,马尾飞扬,赤金步摇在阳光下晃出细碎的金光。
阿福小跑着跟上。
陆昭牵着驴,骂骂咧咧:"喂!你们倒是等等我啊!这驴吃草呢!"
谢凛最后一个动身。
他走在队伍末尾,惊鸿剑半出鞘,剑骨微微共鸣,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山林。
四道身影,沿着蜿蜒的山道,渐渐消失在云雾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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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下世界,和云清记忆中一样热闹,又不一样。
她上次"下山",是被沈清澜绑上飞剑,一路惊叫着带上山的。那时候她眼里只有恐惧和抗拒,根本没心思看风景。
但这次不一样。
她看什么都新鲜。
芙蓉镇是云州城南的第一大镇,依山傍水,灵气充沛,是修士和凡人混居之地。镇子不大,但街道两旁店铺林立,有卖灵器的、卖丹药的、卖符纸的,还有卖各种稀奇古怪小玩意儿的。
"师姐师姐!你看那个!"阿福指着一个捏糖人的摊子,眼睛发亮。
摊子上,一个老师傅正用融化的糖稀,在青石板上勾画。几下功夫,一只活灵活现的糖凤凰就成型了,五彩斑斓,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多少钱?"云清凑过去,琥珀色的眼睛盯着那只糖凤凰。
"五个铜板,"老师傅笑呵呵的,"姑娘好眼力,这糖凤凰可是我的招牌。"
云清刚要掏钱,陆昭已经"啪"地拍出一枚灵石:"来十个!"
老师傅眼睛都直了。
灵石!那是修士用的货币,一枚下品灵石够普通凡人家庭吃三个月!
"不用找了!"陆昭豪气干云,把十只糖凤凰塞到阿福和云清手里,"拿着!随便吃!"
云清看着手里晶莹剔透的糖凤凰,又看了看陆昭那副"老子有钱"的嘴脸,忽然笑了。
"陆昭,"她说,"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很容易被打劫?"
"谁敢?"陆昭摇着折扇,满不在乎,"我可是金丹……不对,筑基中期的修士!还有谢师兄在!"
他说着,转头看向身后的谢凛。
谢凛正站在三丈外的一棵柳树下,抱着剑,冷冷地扫视着街道上来往的人群。他的目光像两口深井,凡是和他目光对上的人,都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纷纷避开。
"看见没?"陆昭得意洋洋,"这就是金牌保镖!"
云清笑着摇头,咬了一口糖凤凰。
甜。
真甜。
甜得她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她有多久没有这样毫无负担地笑了?
灭门之后,她把自己逼成了刺猬,每天除了练剑就是画符,睡觉都在做噩梦。她以为快乐已经离她远去,但此刻,嘴里的糖稀化开,甜意从舌尖一直漫到心底。
"师姐,"阿福咬着糖凤凰,含糊不清地说,"咱们接下来去哪?"
云清转头,看向镇子尽头。
那里,有一条通往落霞山脉的古道,古道尽头,云雾缭绕,隐约有九色的光芒在云层深处闪烁。
那是黑色残片指引的方向。
"去哪?"云清把糖凤凰吃完,舔了舔手指上的糖渍,笑得露出一口白牙,"先吃,后玩,再找造化。急什么?"
她大步走向镇中最热闹的那条街,红衣在人群中一闪,像是一团跳动的火焰。
"听说这里有家'醉仙楼',招牌菜是'芙蓉醉鱼'!陆昭,掏钱!"
"啊?又是我?!"
"废话,谁让你有钱。"
"……"
谢凛跟在队伍最后,听着前面传来的吵闹声,冷峻的嘴角,不自觉地柔和了一丝。
他抬头,看了眼落霞山脉的方向。
那里,云层深处的九色光芒,似乎更亮了一些。
而他的剑骨,在靠近那个方向时,也隐隐传来一种……不安的共鸣。
像是有什么古老而强大的存在,正在沉睡中缓缓睁眼。
"云清,"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
云清回头:"嗯?"
"快点吃完,"谢凛冷冷道,"天黑前,要出镇。镇外三十里,有座废弃的古庙。今晚在那里过夜。"
"为什么?"云清挑眉,"镇子里有客栈,有软床,有热水……"
"因为,"谢凛的目光投向古道尽头,声音凝重,"从踏入芙蓉镇的那一刻起,就有人跟着我们。不止一波。"
云清的笑容微微一敛。
她转头,琥珀色的眼睛扫过街道两旁熙熙攘攘的人群。
糖人摊、包子铺、卖胭脂水粉的小贩、挑着担子的货郎……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
但云清体内的道种,却在微微震颤。
不是恐惧。
是兴奋。
像是嗅到了猎物的猛兽,迫不及待地想要扑出去。
"有人跟踪?"陆昭也警觉起来,折扇一收,压低声音,"谁?"
"不知道,"谢凛冷冷道,"但气息不弱。至少……有两拨人。一拨在镇东的茶楼,一拨在镇西的当铺。"
云清抱着胳膊,歪着头想了想,忽然笑了。
那笑容贱兮兮的,带着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期待。
"跟着就跟着呗,"她说,"正好我糖葫芦吃完了,有人主动送上门来……"
她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寒光:
"省得我找。"
黄昏时分,芙蓉镇外三十里。
一座废弃的古庙,孤零零地立在荒原上。
庙门早已坍塌,神像缺了半边脑袋,蛛网从梁上垂下来,在晚风中轻轻摇晃。
云清坐在庙前的台阶上,嘴里叼着一根从镇上买的甘草糖,手里转着烧火棍,目光在暮色中扫视着四周的荒原。
陆昭在庙里铺床——他从储物袋里掏出了全套的锦缎被褥、软枕、甚至还有一个小香炉,正在点安神香。
阿福在庙后捡柴火,准备生火烤红薯。
谢凛站在庙顶,玄衣被晚风吹得猎猎作响,惊鸿剑横在手中,剑骨共鸣,像是一头蓄势待发的豹子。
"来了,"他忽然开口,声音清冷。
云清把甘草糖咬碎,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荒原尽头,暮色中,两道身影缓缓走来。
一老一少。
老者佝偻着背,手里把玩着两颗铁核桃,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衣裳,看起来像是个普通的老农。但他的眼睛,在暮色中偶尔闪过一丝精光,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少年跟在身后,十五六岁的模样,一身黑色短打,面容清秀,手里拎着一根齐眉棍,走路时脚步轻得像猫。
"云州城一别,"老者在庙前十丈处停下,笑呵呵地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云清姑娘,别来无恙?"
云清眯起眼。
她不认识这个老者。
但她体内的道种,在看见那老者的瞬间,剧烈震颤起来!
不是敌意。
是一种……极其古老、极其遥远的共鸣!
那老者身上,有一种让她道种"兴奋"的气息!
"你是谁?"云清握紧烧火棍,声音平静。
老者笑了笑,将手中的铁核桃轻轻一转。
"噗"的一声,铁核桃裂开,露出里面两枚……散发着淡淡九色光芒的碎片!
与顾长渊给云清的那块黑色残片,一模一样!
"老夫是谁,不重要,"老者笑呵呵地说,目光落在云清腰间挂着的储物袋上,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一切,看见里面那块黑色残片,"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笑容收敛,声音变得低沉而沙哑:
"混沌冢即将开启。而你,云清,是唯一能打开它的人。"
"三日后,落霞山脉深处,'九色天光'现世。届时,天下修士,都会去。"
"有人想让你得到传承,"老者看着她,目光深邃如星空,"也有人……想让你死在那里。"
他说完,将那两枚九色碎片往空中一抛。
碎片化作两道流光,直射云清!
云清下意识抬手接住。
触手的瞬间,她丹田内的道种疯狂震颤,九色光芒从她体内冲天而起,在暮色中绽放成一朵巨大的莲花!
老者看着那朵莲花,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欣慰,有感慨,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悲伤。
"果然是……混沌之主,"他低声喃喃,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三万年……终于等到了。"
他说完,转身离去。
黑衣少年跟在他身后,临走前,回头看了云清一眼。
那一眼,清澈见底,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沧桑?
"姐姐,"少年忽然开口,声音清冷,"小心佛门。"
他说完,快步跟上老者,两道身影消失在暮色中,像是从未出现过。
云清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掌心中那两块九色碎片,又抬头看着落霞山脉的方向。
暮色中,山脉深处的云层里,隐约有一抹九色的光晕,正在缓缓流转。
"佛门?"她皱起眉。
陆昭从庙里探出头:"云清!饭做好了!烤红薯!快来吃!"
阿福抱着柴火跑过来:"师姐!庙里有个破箱子,里面有……咦,师姐,你怎么了?"
云清低头,看着手中的碎片,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了之前的贱兮兮,也没有了之前的轻松。
只有一种……面对未知的、带着锋芒的平静。
"没什么,"她说,把碎片收入储物袋,转身朝庙里走去,红衣在暮色中像是一团不灭的火,"吃饭。睡觉。三日后……"
她顿了顿,抬头看向那抹九色的天光,声音很轻:
"去会会他们。"
谢凛从庙顶跃下,落在她身侧,冷冷道:"那老者,气息深不可测。至少……元婴后期。"
"我知道,"云清点头,咬了一口陆昭递来的烤红薯,含混不清地说,"但他没有恶意。至少现在没有。"
她顿了顿,忽然又笑了,贱兮兮的:
"再说了,元婴后期怎么了?我师父还是半步炼虚呢。谁敢动我,先问问我师父的替死符答不答应。"
谢凛:"……"
他发现,无论面对什么情况,这个女人总能把气氛搞成儿戏。
但奇怪的是,他并不讨厌这种儿戏。
因为儿戏的背后,是她从未说出口的、咬紧牙关的清醒。
"吃吧,"云清把一块烤红薯塞到他手里,"吃饱了才有力气'铮'。三日后,可能要打一架大的。"
谢凛接过红薯,看着她那双在暮色中依然明亮的琥珀色眼睛,忽然觉得,掌心里这块温热的红薯,烫得惊人。
他低下头,咬了一口。
甜。
和糖葫芦不一样的那种甜。
庙外,夜色渐浓。
落霞山脉深处的九色天光,越来越亮。
而在看不见的暗处,无数双眼睛,正盯着那抹光芒。
有期待的,有贪婪的,也有……杀意凛然的。
一场围绕"混沌冢"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
而风暴中心的那个红衣少女,此刻正蹲在火堆旁,和阿福争抢最后一块烤红薯,笑得没心没肺。
"阿福!你给我放下!那是我的!"
"师姐!你都吃了三块了!这块是我的!"
"小孩子吃什么吃!长身体要多吃蔬菜!"
"……师姐你在抢我红薯的时候怎么不说?!"
陆昭在旁边笑得直拍大腿,谢凛抱着剑靠在墙角,冷峻的嘴角微微上扬。
火光映在云清的脸上,把她琥珀色的眼睛映得像是两团温暖的琥珀。
她笑着,闹着,但眼底深处,始终藏着一丝冰冷的清醒。
三日后。
混沌冢。
她的造化,她的真相,她的生死之战。
都在那里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