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落,城市霓虹零落铺在路面。赵承安的车平稳驶入别墅区,偌大的宅子空旷沉寂,没有一点烟火气。推门而入,清冷的灯光骤然亮起,将一室孤寂衬得愈发清晰。
褪去外套随手搭在玄关,指尖却迟迟残留着方才晚风的凉意,还有方才遥遥望见许知乐时,心底猝不及防掀起的惊涛骇浪。
七年未见,方才街头匆匆一面,许知乐瘦了、安静了,眼底藏着疏离的怯意,再也不是当年那个在他身后、眉眼弯弯喊他赵承安的少年了。
赵承安站在落地窗前,指尖抵着冰凉的玻璃,眸色沉沉,翻涌着压不住的酸涩。
思绪不受控制地跌回少年盛夏。那年的夏天很长,蝉鸣聒噪,阳光热烈。
是许知乐这辈子最温暖、也最刺骨的一场梦,始于十七岁的盛夏。
那年是他人生最昏暗的谷底。一场意外,夺走了父母,昔日温馨完整的家轰然破碎,只留他孤身一人,被困在无边无际的绝望与空荡里。一夜之间,他从被父母疼爱的少年,变的无依无靠。
周遭的世界喧嚣依旧,可他的天地彻底失去了光亮。他沉默、孤僻、封闭自己,把所有情绪都藏在心底,整日浑浑噩噩,对未来一片茫然,像一株无人问津、濒临枯萎的野草。
就是在他最狼狈、最无助的时刻,赵承安出现了。
彼时的赵承安,还没有如今这般冷漠偏执、手握翻覆一切的权势。他只是眉眼清隽、身姿挺拔的少年,干净又耀眼,带着恰到好处的温柔与耐心,一点点撞进了许知乐灰暗的世界里。
他会注意到许知乐独自发呆的落寞,会在旁人窃窃私语议论他身世时,默默挡在他身前,隔绝所有恶意的窥探;会在晚自习后陪着孤零零的许知乐走长长的夜路,会把温热的牛奶塞进他手里,会轻声安抚他所有的不安与难过。
没人在意满身阴霾的许知乐,可赵承安在意。
漫长的陪伴里,温柔一点点融化了许知乐心底的坚冰。他第一次感受到,破碎的人生里,原来还能拥有偏爱与光亮。
少年的情愫纯粹又热烈,不带丝毫功利,只关乎心动与相守。他们顺理成章地靠近、沦陷。
树荫下的牵手,晚自习后的私语,天台之上的对望,偷偷藏在课本里的纸条,无人知晓的拥抱……是许知乐那段至暗岁月里,唯一的救赎与全部的甜。
那时的赵承安满心满眼都是他,会抱着他轻声许诺,说以后的岁岁年年,都会陪着他,会替他撑起一片天,再也不让他孤单无依。
许知乐信了。
他捧着这份来之不易的爱意,视若珍宝,把赵承安当成了余生唯一的救赎与归宿。哪怕身世飘零、一无所有,只要有赵承安在,他就有直面未来的勇气。
可少年的爱意太过单薄,终究抵不过冰冷现实与森严门第。
这段隐秘的爱恋,终究还是被赵承安的母亲察觉了。
赵家门第显赫,世代体面,向来最重前程与声誉。在赵母眼里,孤身无依、身世落魄的许知乐,是绝对配不上前途坦荡、家世优渥的赵承安的。两个少年人的爱恋,在她眼中,是荒唐、是污点,更是毁掉赵承安大好前程的绊脚石。
她绝不允许任何人、任何事,耽误自己儿子的一生。
赵母单独约谈了赵承安,语气冰冷,态度决绝,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
“要么,你彻底和许知乐断干净,从此互不往来,安心读书、接管家族事务,走你该走的路。”
“要么,我出手,彻底断了他所有生路。他现在无依无靠,我有的是办法让他在这座城市彻底无法立足、身无分文、寸步难行。”
字字句句,都是赤裸裸的威胁。
赵母拿捏得无比精准。她太清楚赵承安的软肋,她知道许知乐是赵承安的命门,是他最拼尽全力想要守护的人。
彼时的赵承安尚且年少,羽翼未丰,根本没有对抗整个家族的能力。他护不住一无所有的许知乐,更赌不起。
他清清楚楚知道,以母亲的手段,若是真的逼急了,绝对会对本就深陷泥泞的许知乐赶尽杀绝。
他不怕自己被指责、被约束、被禁锢前程,可他怕许知乐受到伤害。
万般挣扎、万般煎熬之后,赵承安选了最残忍、也最能护住许知乐的一条路。
他宁愿让许知乐恨他、怨他、忘了他,也不愿让他因为自己,承受无妄的灾难与打压。
那天傍晚,夕阳惨烈,染红了整片天际。
赵承安约许知乐去了他们最常去的地方。
曾经温柔缱绻的少年,那天全程面色冰冷,眼底没有一丝往日的温柔,只剩一片刺骨的寒凉与刻意的淡漠。
在许知乐茫然又期待的目光里,他一字一句,吐出了最锋利、最伤人的狠话。
“许知乐,我们分手吧。”
许知乐当场僵在原地,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他怔怔看着眼前的人,眼底的光亮一点点熄灭,声音带着慌乱的哽咽:“为什么?我们不是好好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