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我干爹从前是个秀才，净身入宫后因为文章写得好而得了先皇赏识，先皇让他做徐睿的伴读，他得势后还在宫中设立学堂教太监读书认字。宫中的太监看他都像看圣人，但只有我知道，他看见这些人读书识字时，他心中其实很警觉。”
季怀真看向窗外。
马车外，有条野狗在街上到处要饭吃，被人拿棍子打得无处可逃，季怀真看着那狗笑了。
“有次他把义子们叫到一处，说要教我们读书认字，教我们念佛经，他的书房中香的很，到处都燃着檀香。他指着桌案上的一张纸，说，‘这上面写的是佛家苦谛，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五阴炽盛。今日谁能记住，谁是最快默出来的那个，他就带谁进宫当随从。我们都想进宫，都想去当太子的玩伴，因为他当年就是这样得势的……”
燕迟握住他的手，轻声问道：“你是义子中最出色的那个？”
“不，恰恰相反，”季怀真摇了摇头，看向燕迟，意味深长道，“我是最慢的那个，最没耐心的那个，手段最卑劣的那个，谁赶在我前头，我就去撕谁的纸，若是那人还要再写，我就去折他的手指头。那天结束以后，没有人能默出那十七个字，但他还是带我进宫了，因为他说我最像他。”
“这些人以为识文断字就能得干爹赏识……都太聪明了，也太傻了，”季怀真轻笑起来，“他们认识几个字就巴不得到处显摆，写了篇文章就拿去给干爹看，压根没看见干爹看他们的眼神，每逢要赏赐时，都说要书本字画，说要一个见宫中大儒共同讨教的机会。哈哈哈，一群蠢货。”
季怀真说着说着，忽然发现自己的手被人握紧了，偏头一看，见燕迟看向他的眼神复杂极了，也怜惜极了——是在平溪那夜看他的眼神。
“可我不这样，我一字不识，谁往我手里塞书我就要把书摔回到他身上。干爹因此骂过我几次，说我不求上进，可你说他这样骂我时，又为什么要看着我笑呢？他究竟是想要义子们上进，还是害怕义子们上进后变得不受他控制？”季怀真语气讥讽，轻嗤一声，“那几个蠢货或许比我聪明，可他们不通人性，看不懂干爹这个人。干爹从不赏识跟他一样的人，他赏识身上有劣根的人，一个人越是贪婪自大，越是蠢笨无知，干爹就越喜欢越重用，因为这样的人最好控制。他真的是想要培养出另外一个自己吗？不，他只是想要养一个替罪羊，关键时刻推出去替他挡刀罢了。”
“最后这些人都死了，有被他推出去当挡箭牌的，有自己找死的，还有要学我跟我上战场，被我设计整死的，只有我一个活了下来……”
燕迟轻声问道：“从军那么苦，你怎么选了这样一条路？”
“苦？”季怀真眉头一挑，“我只觉得很痛快！我就是要证明，那些不缺东西的男人能做到的事情，我季怀真即便缺了东西也能做到，还要做的比他们都出色！”
季怀真一边说一边笑，那笑声伴着车轮压过石板路的声音在马车中回响，徒增几分诡异。
燕迟打断他：“你别笑了。”
季怀真反问：“为何不笑？一场厮杀中唯独我季怀真走到了最后，我为何不能笑。”
“你心中苦闷的很，你根本就不想笑。”
说话间燕迟已是一手抚来，按住季怀真的嘴角，说道：“我不听你说什么，也不看你是如何笑的，我就看你的眼睛。”
四目相对间，燕迟已是凑了过来。
二人气息交融，季怀真看清了燕迟眼中的怜惜。
他心中忽古怪起来——这是燕迟第二次用这样怜惜的眼神看他，第一次是在平溪城中的那一夜，他说自己当年推开陆拾遗，不选陆晖而去投奔季能，只因窥见了陆晖的清廉。
而他季怀真不愿当一个清廉的人，也不愿意当一个正直的人。他季怀真就愿意当一个享受荣华富贵，随心畅快的人。
季怀真也喜欢看别人的眼睛，他看别人看他的眼神，就能猜出这人想从他身上得到什么，猜出别人如何看他。
他享受别人看他时带着拘谨恭敬，得意别人看他时带着恐惧嫉恨，恼怒别人看他时带着鄙夷不屑。
他看过许许多多的眼睛，唯独燕迟的眼睛叫他念念不忘。
平溪城一夜季怀真没看懂燕迟看他的眼神，只觉得他情谊复杂，与他的设想背道而驰。如今季怀真却看懂了，看懂了燕迟看向他时，与常人不同的目光中藏着些什么。
燕迟问他：“你盯着我眼睛看做什么，看见什么了？”
季怀真定定道：“看见我自己了。”
燕迟心念一动，再次倾身往前，八苦在外头不合时宜地喊道：“大人，到家了——！”燕迟动作一顿，停了下来，二人谁都没有下车，谁都没有后退，四目相对间季怀真主动上前，碰了碰燕迟的嘴角，继而退开，身前的狼牙吊坠从衣领中滑出。
燕迟笑起来。
八苦半晌听不见动静，正要来查探，就见燕迟从马车里钻出，随后是季怀真。
八苦仰头看着站在车辕上没下来的季怀真，朗声道：“大人，脚踏给您摆好了，快下车吧，小的命人提前回府传话，饭菜都做好了，就等大人回家呢。”
燕迟站在脚踏旁没动，耳根微红，欲言又止，他微微侧着身，只等了片刻，就听见身后那人轻笑一声，继而一阵衣袂翻飞的动静，有人倾身倒在他背上。
燕迟双臂稳稳地接住季怀真，把他背起。
这是他第二次来季府，依然认不准路，季怀真捏他左耳他就往左，捏他右耳他就往右。
“好好的脚踏放着不用，还非得背着我，你想什么呢。”那在他背上骑着的人又得意起来。
燕迟颇为不知所措：“我也说不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