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后提起,倘若云县令愿意,祭祀相关的一切用度都不用云家操心。他会请来宁遥城里手艺最好的裁缝,专程去往浔安上门量身,衣料、工钱全部由宁遥这边承担。
云绫只待到祭典那日露面即可。全程由他亲自管束,派人随行看护,绝不会再让地痞宵小有靠近冒犯的机会,保证护云绫一路安稳。
信封封妥,他安排可靠差人快马送往浔安县。
不到小半日,这封信便送到云家。
云家内院,书房窗子大开,滚烫的暮光铺进屋子。云县令手中捏着两封信,一封是宁遥县令刚送来的,另一封寄自皇城,出自王宁父亲手笔。他一字一句读罢皇城来信,脸色一点点沉下去,手指攥紧信纸,纸页被捏出几道深深的折痕。
信里语气理所当然,全无商量余地,只吩咐他们尽早筹备,王家届时会派人过来,接云绫去往皇城,同他家二儿子行昏礼。
通篇高高在上,仿佛云绫只是一件可以随意调度的物件。
一股火气直往上涌,云县令把信纸重重拍在案上,低低冷笑一声。
“好大的架子。”
他转身往后院走,去找李梅商议。
李梅坐在主屋屋内,手里择着瓜果,竹篮搁在脚边。屋内摆着一小盆冰,稍稍压下暑气。听见脚步声,她抬眼看见丈夫脸色难看,手上动作立刻停住。
“出什么事了?”
“皇城那边,王宁的父亲写来的信。”,云县令走到她身侧,把信纸递过去,声音压得沉,“你看一看。”
李梅在围裙上擦干净手,接过来慢慢读。一行行看下来,她眉头越锁越紧,读完之后,轻轻把信纸搁在身侧石桌上,沉默许久。
“王家这般态度,实在欺人。”李梅轻轻叹了口气,声音放低,“只是咱们眼下,没有办法直接推拒。”
“方才宁遥县也送了信来。”云县令在石凳坐下,“想请绫儿去做桂月雅祭的香女。所有开销他们全包,还会安排人手一路护着,保证不会再有人寻她麻烦。”
前些日子,她一时冲动,和云绫在马车上争执。话说出口,母女之间便生了隔阂。这两天云绫一直冷淡,任凭她如何示好,都不愿同她多说一句话。
李梅反倒开始反思起来,认为那日是自己失了分寸。
她想起一旦云绫入王家,往后处处受人掣肘,半点不由自己,心底一直藏着悔意,不该那样苛待她。
李梅抬眼,眼里浮出深思:“就是他们每年答谢天地五谷的那场祭典?”
“正是。祭典还早,现在只是提前定下人选。”,夫妻二人心里都清楚王宁和云绫之间的纠葛。
王宁没能拦下这桩昏事,但不代表他不会继续纠缠女儿,他们不得不早早提防。
日后若是生出流言,王家极有可能颠倒黑白,把所有过错推到云绫身上,毕竟一些男子就曾这样干过,她们不能赌人心。
李梅指尖轻轻蹭着竹篮边缘,慢慢开口:“若是让绫儿去呢?”
云县令侧过头看向她。
“这场祭典,宁遥的乡绅、百姓都会到场,所有人都能看见她。”,李梅的语气慢慢稳下来,“往后若是传出绫儿和王宁的闲话,众人心里自有掂量。到底是王宁见她貌美主动凑上来,还是绫儿攀附谁,她人见了一面便可知。毕竟孩子那性子,本就不屑迎合任何人。”
她话音稍稍一软,又添了一句:“再者,说到底都我们没用,这孩子长这么大,还没有好好出去看一看外头。
一旦送去皇城,进了别人家的门,往后再想这样光明正大站在众人面前,机会怕是不多。借这个机会,也算是出门散散心。宁遥县令许诺派人护卫,平白多一层保障,不算坏事。”
云县令静静听着,顺着她的话细细权衡。
倘若将来两家彻底撕破脸,这桩昏事保不住,有这场祭典在先,云绫的名声立得住,王家想随便往她身上泼脏水,就没有那么容易。到时候她们若是想把女儿接回当地继续生活,阻力也会小上不少。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云县令缓缓开口,依旧带着顾虑,“只是绫儿性子烈,最讨厌被旁人安排。这件事,未必愿意顺着我们的想法来。”
提起女儿,李梅眼底掠过一层愧色。
“前几日是我不好,话说得太重,惹她恼了。”,她声音低了些,“若是她愿意,就去。可若是不愿意,咱们也不能逼她。唉,全看她吧。”
热风穿过庭院,树叶沙沙作响,烈阳的余温仍然炙烤着院子,四下安静。两个人坐在滚烫的日光里,心里都明白,这场还远在桂月,也就是八月的雅祭,不只是一场乡中的吉庆仪式,也希望给云绫铺下的一层保护。
李梅轻轻吐了一口气,抬眼望向院墙外面亮得晃眼的天际。
“只盼这一趟,能给她多攒几分体面。往后无论走到哪一步,她不至于任人拿捏。”
她心底另有一重翻涌的苦楚。本想到女儿终有一日要离开自己,心口便痛得发紧,更怕临别之际反倒落下慊隙,叫她再也不愿踏回这个家。
若是连这份遥遥等候她归来的念想都没了,她真不知道自己要怎么撑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