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静姝同张妍对视一眼，彼此都清楚徐妙锦真正请托的是谁。

张妍是皇上的儿媳，干系到婆家的事，她怎么好说？子亦不言父母之过。

唯有朱静姝是平辈，自幼由仁孝皇后抚育之至，和徐家有关联，但始终隔着一层，没那么亲厚，有身份、有立场，才好开口。

朱静姝并未多作迟疑，这对她来说不难，只消与四哥提上一句，圣心难测，能不能见效还要另说。

徐妙锦倒是启发了她，如若官本船之事，叫国朝的勋爵贵戚们都参与进来，不知是否可行？

她无暇细思，点了点头倩笑，“大家，为你，也为……四嫂。”

提及昔日无比钦佩仰慕，如母亲般慈蔼的人物，朱静姝琥珀色的清透眸子里，难免溢出几分伤感。

“我自当，尽力筹谋。”

听她这样说，琢磨着她语气里那无言的怅然，众人齐齐沉默了。

除开夏善金，在座的，有一个算一个，谁不是仁孝皇后的亲眷？谁没受过仁孝皇后的教导？

故人的音容笑貌宛在目前，却抵不过六年时光琐屑的冲刷，记忆早就模糊不清。

过去先皇后停灵南宫，还能时时吊唁，如今灵柩北上安葬，活着的人，连个慰藉的去处都没有了。

逝者已矣矣，生者徒相思。

徐妙锦眼眶微红，与先皇后如出一辙的英疏眉骨轻蹙着，只低低道：

“……多谢。”

张妍叹息，似往常一样温声宽解，眼看气氛终于和缓不少，正想接着审议官本船的条目细则。

不承想在这时，公主府中使周疏绮在门外徘徊了好一阵子。

她咬咬牙，躬身闯入内殿，朝主位的张妍低头含胸做了个万福，便匆匆对朱静姝禀报：

“殿下，汉王爷，他拎锤打上门来了！”

周疏绮很急，十万火急，顾不上公主事前说是密谈，不可轻易打扰的吩咐。

驸马都尉在公主心底的分量有多重，没人能比周疏绮体会更深。

公主虽不言明，过往十余年相伴，她又不是瞎子，万一驸马都尉有个什么闪失，不是要了她家殿下的命么？

张妍大吃一惊，万万没料到朱高煦竟然冲动至此，她当初举荐，可不是想害了赵徽的性命。

“驸马危矣！”

她眼含愧疚，连忙转头招呼朱静姝：

“莫要耽搁，你速速回府，咱们什么都下回再议。”

朱静姝收紧掌心，镇定地撑着交椅扶手站起来，瞧着仪态依然雍容自若。

面色相当冷静，好似完全不为所动，应承完张妍才离席。

她出降不久，公主府人手初建，能力太有限，北京鞭长莫及，连汉王何时启程南下的都不知道。

虽说对赵徽的武艺有信心，架不住对手是朱高煦啊！

那是皇明宗室第一猛将，上马能持长槊冲锋，骁勇无匹，下马擅使大锤，抡得虎虎生风，触之非死即伤。

朱静姝轻喘口气，步伐急促，足弓又酸又累，仍不敢停。

唯恐再慢上一步，就会看见赵徽骨血淋漓地倒地。

朱静姝实在无心逗留，当然观察不到，身后有一道复杂的目光，一直凝注着她跃动的青舃。

夏善金的心情落差很大，刚刚还锃亮，现在仿佛蒙上了一层黢黯的灰翳。

永乐九年，夏善金年满十六岁，户部尚书夏原吉古执守礼，迅速议亲招婿，按部就班地想把女儿嫁出去。

夏善金自负天资，从小耳濡目染，才学未必肯输父亲，不情愿蹉跎内宅，只做夫家管理三瓜俩枣儿的主妇，却难违父命。

碰巧皇上开恩，准许她入内廷女学就读，并当众冲夏原吉笑道：

“你家的女儿不错，你着急做甚？且先陪我妹子两年。”

夏原吉忠君耿介，皇上发话，他岂会不听，于是两年来谨遵圣谕，绝口不提夏善金的婚事。

后来夏善金才得知，一切并非凑巧，而是朱静姝在宫中听说了她的才名，反复恳求皇上，执拗地把她招进去的。

夏善金心怀感激，见识过朱静姝的才学志向与虚怀若谷的胸襟后，便全然为之倾倒。

视朱静姝为可堪托付、实现抱负的主君，也是唯一有渺茫希望，能助她摆脱婚嫁命运的救命稻草。

可现在，她那位曾经千方百计拖延婚期，心怀大志的殿下，迫于皇上的威慑，下嫁给一个粗俗不堪的武夫了！还这般关心着急。

夏善金简直意想不到，莫非矜高自重若殿下，一旦嫁人，也要事事以“夫”为先么？可真是糟糕透顶。

直到眼前再无朱静姝的身影，夏善金才收回视线，稍低下头，掩饰内心的失落。

连她认定的主君，都在所难免要嫁作他人妇，两年之期将至，难道她还能继续悖逆父命吗？

与此同时，敕造宝庆公主府。

赵徽刚散值回府，拴好黑河马不到一刻钟，甚至没来得及更衣，仪卫们就火急火燎上前传报。

说是汉王朱高煦手执一对短柄八棱鎏金铁瓜锤，指名道姓，命她速到正殿的厅堂迎驾。

赵徽忍不住蹙眉，情知朱高煦是来者不善，心里却毫不发怵。

论武，她就没怕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