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据以往的经验，等会儿上了床，赵徽会神态严肃，摆出一个雷打不动的板正睡姿。

这之后，主动牵起她的手，放到自己的左手腕上，然后，再也没有任何然后。

做武官的妻子竟然会是一件颇为辛苦的事，需要她堂堂帝胄时刻隐忍不发。

一想起赵徽那句“我不可以”，朱静姝的恼意就更甚。

有时候，她真想明明白白告诉赵徽，她的秘密在她眼里全部无所遁形。

可朱静姝又不敢赌，怕赵徽对她的妥协和配合全然出于“丈夫”这个身份，或是愧疚与责任。

怕挑明了一切，她将失去掌控这段婚姻最大的信息筹码。

一旦赵徽察觉，她并不在意她的性别，不可能去揭发，甚至记起当年对她的救命之恩，赵徽会怎么样？

有恃无恐？

会不会立刻从若即若离的暧昧里抽身，把她们变成只剩下利益算计的君臣合作关系？

而她只能守着她们之间不算过往的过往，和那无人在意的情意，等待赵徽大发慈悲地怜惜。

洪武三十五年以后，朱静姝就绝不容许自己再陷入这样极端被动的境地，哪怕那个人是赵徽。

她抬眸一觑，赵徽抿着唇，不自然地闪躲着她的目光。

朱静姝眼尾一挑，重新抬高玉足，重重地踩了赵徽两脚。

犹不解气，她索性用力踢了一下，这才浅浅哼笑出声，转过身睡到最里侧。

比起让自己被动，朱静姝还是觉得，让赵徽失控到忘乎所以，向她毫无保留袒露一切，会更有趣，更能强有力地证明，赵徽对她也有情。

赵徽不语，视线久久投注到自己的小腿背上，好半晌，才若无其事地移开。

她抬起头，扫视一圈空寂无人的含章阁，心底轻叹，怎么又想起前天晚上的事了？

赵徽沉住气，镇静下来，因为答应过朱静姝要补习经史。

就从紫檀木书架上抽出一册《汉书》，打算回寝殿边读边等待。

她洗漱更衣后，稳稳地坐在寝殿右侧的方杌上，随意翻开两页，恰好是《霍光传》。

讲的是汉武帝让黄门画师画了一幅《周公负成王朝诸侯图》赐给霍光，托付重任，命霍光效仿周公旦，辅佐幼子刘弗陵登基为帝的故事。

赵徽才浏览了几行字，思绪就渐渐飘忽。

无法克制内心的萌动，仿佛朱静姝的足尖还在她腿骨间，带着温软的颤意，若有似无地映带流连。

赵徽不禁扶额，想不通自己这是怎么了，变态一样，到底在回味些什么！

她做事一向心无旁骛，或许是刚刚办完差，心情比较松弛的缘故罢。

与其效率低下地阅读，最后事半功倍，还不如先放纵自己分心分个够。

赵徽干脆合上书，迈开长腿走到架子床边，鬼使神差地坐到了朱静姝平时常坐的位置上。

她弯着腰，垂手按住膝弯，敛眉静静出神。

不知过了多久，赵徽耳廓一动，似乎听到了仪卫女使的响动，是朱静姝回来了么？

她精神一振，凝眸朝寝殿正门看去，耐心等了好一会儿，始终无人推门。

赵徽恍惚，垂眸掩去淡淡的失落，独自咀嚼品咂，心底忽然有一种明悟，原来，这就是等待的滋味。

不出于愧疚，算计或责任，不是为了获取什么一手情报，无需借口汇报缉捕行动，而是纯粹的，想见她。

“咿——呀——”

雕花玲珑，施以彩绘的隔扇门被向内平开了。

朱静姝微微一讶，摆手挥退拉门的侍女。

这个时辰，武官不在东院练武，跑到她的寝殿来做什么？

赵徽迅速抬头，仓促地把手掌从膝弯抽出来垂放到腿心，面上隐隐透出一层薄薄的绯色。

她挺直腰杆，不自觉模仿出朱静姝惯常的仪态。

“殿下，你回来了。”

朱静姝瞧见赵徽这副样子，哪里还能不明白，她步子一顿，不免生出几分嗔意。

她就知道，武官是喜欢她的足踝的，前夜怎么不知好歹地推拒她？

趁她入宫时，又要偷偷到寝殿来，坐在她们的床上回想，真的……感觉很奇怪。

朱静姝轻抓了两下身侧的裙裾，迟疑好一阵子，才勉为其难下定决心。

她小步慢移，缓缓坐到赵徽左手边，镇定地将还氤氲着水汽的几缕发丝拨到颈侧。

万幸她和赵徽都比较好洁，在外行走之后，进寝殿要先洗漱更衣是不言自明的默契。

朱静姝咬着下唇，双肩稍显紧张地内扣，耳垂也渐渐冒出一股热气。

‘青天白日的。’

她自暴自弃似的闭了闭眼，姿态端庄地拢合一双小巧的玉足，声色清浅，带着轻软的颤音，忍着羞赧道：

“你若是想的话，可以……褪去我的鞋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