摄影师拍了几张,看了看预览,点了点头:“很好,很有感觉。”
但安东尼的声音又从旁边飘了过来:“不行。”
安东尼站在泳池边,双手插在裤袋里,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太僵硬了。他看起来不像在享受泳池,像在忍受,他现在给我的感觉是:他想快点拍完走人。”
方亭没有说话,重新调整状态,再来。
第十三次……第十四次……第十五次……每一次安东尼都有新的理由不满意。
“水花太大了”
“水花太小了”
“肩膀太紧绷了”
“表情太刻意了”
“光线已经变了,刚才那几张不能用了”
……
泳池的水温在十月的秋风里越来越凉,方亭泡在水里,他的手指在水下微微攥紧,嘴唇已经开始有些发白了,但他没有吭声,一次又一次地按照要求重新来过。
第十六次的时候,安东尼又说了一句“不行”。
这一次,不等方亭反应,一个声音从旁边响起——
“够了。”克里斯从泳池边站了起来。
他一直坐在那里,安静地观察了整个拍摄过程,之前他一直没有出声。直到这一刻,他把凉透的咖啡杯放在桌上,走到泳池边,朝方亭伸出手。
“上来,我们不拍了。”
方亭看着克里斯伸出的那只手,他抬起头看了一眼站在泳池边的安东尼。安东尼的表情依然是那副挑剔而冷漠的样子。
方亭朝克里斯摇了摇头:“再试一次。”
克里斯愣住了:“方亭——”
“甲方有权利提出他们的要求。如果他认为不够好,那我就做到他满意为止,这是工作。”
他说完转过身,重新面向泳池。他没有立刻下水,而是站在池边,闭上眼睛深呼吸了几次。十月的风吹过他湿漉漉的身体,带起一层凉凉的寒意,但他的表情很镇定,像是在调整某种内在的节奏。
然后他睁开眼睛,重新走入了水中。
这一次,他没有等待摄影师的指令。他自然地滑入水中,让池水没过他的肩膀,然后仰起头,靠在池边,闭上眼睛,让阳光落在他的脸上。他的身体放松下来,不再紧绷着对抗寒冷,而是接受了它,与它共存。
水波在他胸前轻轻荡漾,他的呼吸缓慢而均匀,整个人像是融入了这片水和光之中。
摄影师几乎是本能地举起了相机,按下快门咔嚓咔嚓。
安东尼站在池边,他看着水中的方亭闭着眼睛,睫毛上挂着细小的水珠,嘴唇因为寒冷而微微泛白,但他的表情是松弛的,甚至是享受的。
安东尼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很久,最后才说了一句:“这一组可以了。”
深夜,安东尼一个人回到了顶层的无边泳池。
酒店已经安静下来了,泳池边的灯光已经调暗,只剩下一圈幽蓝色的LED灯带沿着池壁延伸,在水面上投下流动的光影。远处的埃菲尔铁塔已经熄灯了,融入深蓝色的夜空中,几乎看不见轮廓。
安东尼脱掉西装外套,随手扔在躺椅上,然后走到池边,没有热身,没有犹豫,直接跳了进去。
池水冰冷,激得他全身的毛孔骤然收缩。他没有停下来,开始自由泳,一个来回,又一个来回,划破水面的手臂急促而用力,像是在发泄什么。
游了几个来回之后,他停下来,沉入水中。
池水没过他的头顶,世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的声音都被隔绝在水面之上,只剩下他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膜里回荡。
他睁开眼睛,看着头顶那层波动的水面,灯光透过水折射成扭曲的光纹,在他的视野里晃动。
他想起今天下午方亭站在池边的样子。
安东尼从水里猛地冒出头来,大口喘着气,水花四溅。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骂了一句:“Shit。”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意这件事。方亭是Frank的人,是他讨厌的那个堂弟的人,他应该巴不得方亭出丑才对。但当他看到方亭在冷水中闭上眼睛放松下来的那一刻,他心里那种熟悉的厌恶感忽然变得不那么确定了。
他游到池边,撑着池沿爬了上来,然后抓起躺椅上的浴巾,胡乱擦了一把头发,然后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叫几个人过来……酒店顶楼套房……现在。”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在躺椅上,然后仰面倒在躺椅上,望着头顶那片漆黑的夜空,胸口还在起伏着。他闭上眼睛,但方亭那双漂亮的眼睛依然浮现在他的脑海里。
他又骂了一句,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浴巾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