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星河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副屏幕上那个持续逼近的光点,又看向前方越来越扭曲的空间结构,眼神复杂。片刻后,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那就看它敢不敢追了。”
青鸟号在辰构筑的相位外壳护持下,开始沿着一条狭窄的相位共振路径疾速前进。这条路径在空间褶皱中穿梭,仿佛一条在群山之间蜿蜒的细小峡谷,两边的“山壁”是扭曲得面目全非的空间结构,稍有不慎就会撞上去。那些褶皱的边缘散发着一种病态的光泽,像刚愈合的伤口上一层新鲜的肉膜,青鸟号就从那些伤口之间穿过去。
我坐在后排座位上,握紧扶手,跟着青鸟号在空间中左摇右晃,感觉像坐在一辆被人从山顶推下去、又恰好没有刹车的过山车里。唯一支撑我的信念是辰之前说的那句“它会保护我们”。虽然它没有说过会保护得这么颠。
蛇形舰追进无序地带大约十几分钟后,它的速度开始明显下降。远远地,我看到蛇形舰的舰身在那片扭曲的空间中开始剧烈抖动,像是一颗被紧紧攥住的弹珠,在即将被压碎的边缘拼命挣扎。那些暗红色的装甲板在空间褶皱的挤压下开始变形,仿佛一只看不见的巨手正捏着它,试图把它从不同的方向同时拧断。紧接着,它的尾部冒出一阵暗红色的火花,像是引擎受损的信号。
它退却了。在距离我们大约三百万公里的位置,那条蛇形舰挣扎着调转方向,缓缓退出了无序地带的边缘,消失在了那片暗红色的星雾中。
“它撤了。”我长舒一口气,感觉自己的后背全是冷汗,“它居然撤了。”
“因为它再不撤,就会被那片空间绞成碎片。”洛星河说,声音中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意味,“它愿意追到这里,已经说明它的任务优先级极高。但优先级再高,也要考虑自己的存活。”
“优先级极高”这四个字让我心里沉了一下。造物主对源初之火的执念,远比我们想象的要深。它撤走不是放弃,只是暂时退一步。就像一头饿狼,会跟着猎物走很远很远,直到猎物疲惫、倒下、再也跑不动为止。
辰没有回答。她的眼睛重新闭上,像是那一次睁眼和发言已经耗尽了她积蓄的力量。她的脸色在驾驶舱的灯光下显得有些透明,像是一张被反复擦拭过的宣纸,脆弱得让人不敢碰触。我看着她那张苍白的脸,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
“洛星河,”我轻声说,“她还好吗?”
“她在消耗自己的精神力来维持相位同步。这条路比她预想的还要难走。”洛星河顿了顿,“但她撑得住。她是纯血旅人。”
“这句话你说过很多次了。”
“因为这是事实。”洛星河说,“你不需要一直确认她没事。你只需要相信她。”
我看着辰那张安静的脸,心中涌动着一股复杂的情绪。她总是这样,默默地承担着我们所不能想象的重压,然后用一句“我来”轻描淡写地把所有风险和恐惧扛到自己的肩上。
因为她是纯血旅人,所以她就必须独自承担这一切吗?就因为她的血脉,她就要背负整个文明最后的希望和使命,连休息的资格都没有吗?
答案当然是否定的。但辰不这么想。她早已将自己的生命融入了那条奔涌向前的河流,没有任何力量能让她停下。
大约又过了三个小时,前方的空间忽然出现了一丝不同的迹象。那些扭曲的、如潮水般奔涌的空间褶皱渐渐平息,星幕重新变得洁净无尘。一颗昏黄的恒星在远处静静地燃烧着,发散出一层温暖而黯淡的光芒。它比太阳更小,更老,像是一位坐在门口打盹的老者,于世间的纷扰皆已漠不关心。在那层洒落的金黄光芒下,一颗灰色的星球若隐若现,孤独地悬浮在空旷的星域中央,像是被宇宙遗忘了亿万年的孤儿。
“这就是‘源初之火’沉睡的地方?”我问。
“是它的外层所在。”洛星河的声音带着一丝罕见的凝重,“源初之火被封印在眼前这颗星球的深处。而我们真正要到达的,是它下方那片被旅人称为‘寂灭之门’的核心。”
青鸟号逐渐降低高度,穿过一层厚重而稀薄的大气,平稳地降落在灰色星球表面。窗外的景象,是一片广阔无垠的灰白色平地,表面覆盖着一层细密的尘埃,像是被风化了无数年的古老岩层。远处的丘陵在昏暗的光线下拉出长长的影子,仿佛一片沉睡的巨兽脊背。这里什么都没有。没有风声,没有生命的气息,只有那颗昏黄的恒星在天边缓缓燃烧,像一个永远无法结束的黄昏。
舱门打开,一股干燥而冰冷的气息扑面而来。辰从驾驶座上缓缓站起身,身体微微晃了一下,我立刻伸出手扶住了她。她的手很冰,像是一块刚从冰窖里取出的石头。我能感觉到她指尖微微的颤抖,那不是恐惧,而是心力透支后身体最诚实的反应。
“我没事。”她说,声音有些虚弱,“就是太长时间没有动弹了。”
“你确定?”我不放心地握了握她的手,试图用掌心的温度去暖一暖她冰凉的指尖。
“确定。”她朝我露出一个微笑,像是在证明自己真的没事,“我们已经到了。接下来,该去找到那扇门了。”
那颗昏黄的恒星在天边一动不动,像是这个灰白色世界的唯一见证者。它看了多少年,见证了谁来过,又看到了谁离去,没有人知道。我只是在想,那扇门后面,到底藏着什么样的答案。
而辰的手,正一点一点变得温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