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完最后一个字,刘璋的手一松,那卷明黄色的绢帛飘飘悠悠地落在了地上,落在郑屹脚边石地上。
“王爷,”刘璋的声音轻飘飘的,“您听清楚了?不是下官要为难您。”他顿了顿,嘴角的弧度加深了几分,“是圣上要您死。”
郑屹低头看着地上那卷被污水浸湿的圣旨……通敌叛国。
十几年的浴血厮杀,十几年的枕戈待旦,换来一纸赐死的圣旨。
呵……他简直想笑。
父皇还是那个父皇,冷漠、多疑、高高在上、偏听偏信。
无论他如何证明自己,如何出生入死,都得不到他一句肯定。听了旁人几句流言,便要处死他。
郑屹的呼吸沉了几分,那双始终沉静如深潭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波澜。
刘璋已经退到了牢房门口,对着那个刀疤青年使了个眼色:“动手吧,干脆些。”
刀疤青年点了点头。
他松开郑屹的头发,退后一步,再次从腰间拔出一把短刃,他将短刃在指间转了个花,然后一步步向郑屹走去。
靴声在寂静的牢房里格外清晰。
一步……
两步……
三步。
郑屹坐在石地上一动不动,只是抬起眼睛直视着向自己走来的刀疤青年,目光只是一种冷冷的、淡淡的、像是在审视什么东西的平静。
刀疤青年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两人的目光在昏黄的火光中相遇。
然后,短刃以极快的速度刺出,“扑哧”一声刀尖没入郑屹的左肩,郑屹闷哼一声,身体猛地绷紧,郑屹来不及多想,刀疤青年已经拔出了短刃,鲜血跟着刀刃一起涌出来,溅了那青年一手,刀疤青年狠狠对着郑屹踹了一角,铁链哗哗作响。
郑屹被踹翻在地,那青年一把扣住他的左手,将他的手掌按在石板上,另一只手拔出短刃。
刀尖刺入掌心,洞穿而过,钉进了石板下的泥土里。
郑屹额头青筋蹦绷紧,鲜血从掌心涌出,顺着手腕滴落。
牢房门口的刘璋见郑屹已半死不活,露出嘲讽不屑的笑容,转过身,对身旁的番子吩咐道,“你们留下来盯着,给他收尸。”
他说着,抬脚准备走出牢房。
就在这时,突然,短刃在空中划过一道银白的弧线,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和角度,从刘璋的后颈刺入,从喉结处穿出。
整个过程快到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快到刘璋甚至来不及发出任何声音,只是张了张嘴,血就从喉咙里喷涌而出,将面前那个番子的后背染成了一片血红。
刘璋的眼睛瞪得滚圆,瞳孔里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
他低下头,看着从自己喉咙里穿出来的半截刀刃,嘴唇翕动着,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发出了一阵含混的气音。
刀疤青年面无表情地将短刃一拧,猛地拔出,刘璋的身体晃了晃,轰然倒地。
牢房里一瞬间安静了。
剩下的三个番子最先反应过来,他们同时拔刀,向刀疤青年扑来,但刀疤青年的动作比他们更快,短刃在他手中翻飞,招招狠辣,刀刀见血,霎时间,三个番子喉间已经多了一道血线,被一击倒地。
牢门外还有十几个番子,他们听到动静,纷纷拔出短刀涌了进来。
刀疤青年掏出钥匙迅速解开扯下郑屹手腕上的铁链,“跟我走。”
甬道里已经混乱不堪,镇卫司的番子们从四面八方涌来,火把的光芒在狭窄的甬道里晃动,喊杀声、刀剑碰撞声、惨叫声混成一片。
刀疤青年挡在郑屹身前,手中的短刃翻飞,每一击都精准地切开一个敌人的喉咙,他的刀法狠辣致命,但镇卫司人手太多了,他虽然勇猛,但身上很快也添了几道伤口,血顺着手臂滴在地上。
就在这时,甬道另一头涌进来几十条黑影。
黑衣蒙面,行动无声,出手狠辣,从番子背后包抄,刀光闪过,十几颗人头落地。
为首的黑衣人扯下蒙面的黑巾,露出裴十七年轻俊秀的脸,他单膝跪在郑屹面前,“属下来迟,请四爷恕罪。”
“起来。”郑屹声音沙哑但沉稳,“有多少人?”
“三十人。”裴十七站起来,迅速回禀道,“几日前,我们在西郊寻找珩儿姑娘下落,返回坟坑之时,发现四爷和兄弟们被镇卫司带走,属下便暗中召集了潜伏在京畿附近的黑甲卫。”
“朔州情况如何?”
“范小将军已按照四爷嘱咐赶回朔州,料想七王的人也已经早有准备。四爷,这里的情况恐怕很快便会被发现,事不宜迟,我们快走吧。”
郑屹点了点头,走了几步,突然脚步一顿,目光转向站在身后的刀疤青年。
刀疤青年正靠在墙上,用一块从尸体上撕下来的布料包扎着手臂上的伤口。
他的动作很利索,三两下就缠好了,脸上那道刀疤在火把的光影中显得格外狰狞。
刚才那一场厮杀,他一个人至少杀了十几个番子,身上添了四五道新伤,但从头到尾,他都没吭一声,倒是个人物。
“你叫什么名字?”郑屹淡淡问。
刀疤青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不咸不淡道:“历峥。”
郑屹咀嚼着这个名字。
峥,山势高峻的样子,人如其名,从万丈深渊中拔地而起,于绝境处见峥嵘。
他看着历峥那张冷硬的面孔,低声道了一声“好胆色。”
历峥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低了低头。
郑屹转身,看向甬道尽头那扇通往外面的铁门。
夜风从门缝里灌进来,他的身上满是伤痕,血迹斑斑,白色的中衣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但他的脊背依然挺得笔直而孤傲。
“若是你能活到,本王杀回燕京那日——”郑屹的声音在甬道里回荡,沙哑,低沉,却带着一种笃定。
他背对着厉峥,一字一顿地说:
“你就是,北燕新任镇卫司指挥使。”
历峥包扎的动作一顿,眉梢微微杨了一下。
郑屹不再废话,抬步走出了镇卫司诏狱大门。
夜风越来越大,将铁门吹得哐当作响。
燕京城的万家灯火在远处闪烁,那座巍峨的皇城在夜色中若隐若现。
他抬起头,看着那片燕京城墙之外的夜空,深深吸了一口气。
夜空中没有星星,乌云压得很低,有一线极其微弱的光,正在缓慢地、不可阻挡地蔓延开来。
那是朔州的方向。
“王爷,我们护送您回朔州。”裴十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郑屹默然片刻,却道:“你留下,本王命你带领王府亲兵潜伏燕京,暗中刺探母妃消息,随时接应。还有……”他顿了片刻,沉声道:“务必找到珩儿,护她周全。”
说罢,不顾众人讶异的目光,郑屹默然片刻,翻马而上,在剩下一众黑甲卫仰视的目光中,他看向夜色深处,沉声下令:“回朔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