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眼底所有疼惜尽数褪去,一寸寸覆上冷漠疏离,他就用这样厌弃的眼神,看着她冲入狂风暴雨,却始终无动于衷,未曾有半分阻拦之意,决绝得没有一丝留恋。
他不要她了。
或许是嫌她碍事。
又或许,是心属他人。
总之,便是不要了。
像一只小猫小狗随手弃养,很快他又可以迎来新人,来取代她的位置。
“贵人吩咐了,这是个玩腻了惹麻烦的东西,贵人不想再让她出现在眼前……”一句冰冷的低语骤然钻入脑海,这背后之人究竟是谁?与他又是什么关系?
究竟旁人蓄意栽赃、挑拨离间,要逼得他们二人离心?
还是他为了联姻大局,嫌她难以摆脱、阻碍前程,决意亲手舍弃她?
如果真的是他,他又知不知道她一旦被送入公主府,被丢进暗无天日的坟坑里,会遭受些什么……
那个坟坑……想到此,刺骨的恐惧瞬间席卷全身,她不禁打了一个寒颤,浑身发冷。
那些目睹一个个大昱百姓自相残杀的恐惧,那个为了孩子以身赴死的妇人,那些无数个孤独地与老鼠为伴的日日夜夜,当她费尽最后的力气爬上洞口,却又被一双手无情推回地狱的绝望……
她的手不禁颤抖起来,她不明白,为什么要如此折磨她?若是嫌她碍事,杀了自己岂不是更永绝后患?
又或许,这是未来王妃的意思?
崔有乾、陆静婉、长公主,还有那句漠然的“丢回去”……一张张面孔在脑海交错,凶手的面目模糊难辨。
她不知道,究竟是谁要害她?
可怀疑的种子一旦埋下,所有旧事,都不由自主往他身上联想。
突然,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一个低哑的轻唤在背后响起:“公主殿下……”
谢珩手上动作一顿,背脊僵了片刻。
公主殿下,已经有很久,没有人以如此郑重的四个字称呼过她了。
那人走上前来,也在谢珩身边蹲下,拿过谢珩手中的竹枝。
谢珩恍然回神,低下头,才发泥地之上赫然出现了两个字:“砺之”。
砺之,是他的字,其实这么多年,自己从未唤过他的字,却在此刻,不知不觉中写了出来。
谢珩微微侧脸,发现此刻月光之下,庭院之中,来人穿着一身粗布麻衣,他一撩衣袍,蹲在自己身侧,低头拿着竹枝在泥地上写写画画,竟是白天与谢凌对弈的文士王旋。
他面容沉静,神态专注。
谢珩低头,才发现他在自己写的“砺之”两个字下面,画了几个圈,分别写了朔、兖、青、徐、豫、荆、扬七州。又在“砺之”两字旁边,分别写了北燕其他十一王的名讳以及各自封地。
谢珩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公主,六年之前,因北燕大昱两国交战,昱国连失十四州,最后败于雄关,也正是因此,太子殿下被送往北燕为质,而我们大昱十四州的数万百姓,被押送北燕各地,沦为任人宰割欺凌的奴隶。”王旋平淡的声音在寂静的黑夜中淡淡响起。
“公主既在西郊大营服役过,想必不会不知道,我们的子民,过着如何水生火热、猪狗不如的日子。”
谢珩沉默地看着地上的字。
“公子他筹谋数年,成败在此一役,北燕诸王各自封地的奴隶营,关押着我们大昱子民。我们周旋数年,费尽心思在各地藩王身边安插了暗探……”他目光一顿,缓缓道:“只除了,这一处!”
谢珩低头,看他拿着竹枝点在“砺之”二字之上。
“朔王杀伐果断、冷厉多疑,麾下能人众多,北境又距燕京甚远,我们安插的人,始终难以接近他,得其信任。然而北燕七州,现在皆是朔王的封地,除京中三千俘虏,以及其余各地一万七千俘虏,我们昱国的五万百姓皆服役于此。此地,易守难攻,亦是我们回昱国必经之地。”
“只待朔王举兵起事,引黑甲军入京夺权,趁此地兵力空虚,我们心腹之人需设法打开城门,放封地七州三十五座城池俘虏尽出,一路随我军逃出北燕,直入昱都!”
“北燕大乱之日,便是我们举兵归乡之日。”王旋说着,温和的声音逐渐激动。
谢珩呆怔片刻,看着他轻声开口:“王大人,你怎知……”她原以为哥哥不曾告诉王旋他的真实意图,白日偷听的对话里,王旋似乎还以为,要等到七王坐稳储君之位,才会是他们起事的时机。
而现在,他说“只待北燕大乱之日,便是我们归乡之时。”
时机,提前了。
王旋似乎早已料到她会有此一问,他淡淡一笑:“臣追随公子数年,尚且能明白几分公子的心意。只是公子不点破,臣便不能追问。”他直视谢珩双眼,“揣摩上意,本就是为臣者的生存之道。”
“公子也并非不知道,臣知道。”
谢珩呆了片刻,觉得可真心累,不由问道:“王大人,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这一天,我们等了太久了,自离开故国,已经整整六年了。”王旋缓缓站起来,看着潇潇竹林,悠悠一叹,不禁生出几丝怆然之感。
谢珩也跟着站起来,望着竹林,耳边传来风吹竹动的沙沙声。
王旋凝望着竹林,陷入沉思,他心中深知,此问定会违背公子之意,可他却不能不问。
他敛去怅然,神色陡然郑重肃穆起来,淡淡道:“公主,臣问你。其一,安于现状,滞留燕京,眼睁睁看着数万同胞被囚禁在奴隶营、被肆意践踏,永世不得脱身;其二,扛起重任,带领七万昱国子民挣脱枷锁、重返故土。殿下,你怎么选?”
“我……”
百姓们被绑在木桩上射杀、被鞭打、被灌药、被推下深渊、被活活烧死、被弃尸荒野……一幕又一幕的残忍景象在她脑海中闪过,心口剧烈抽痛,她眼眶一红,不由得捏紧了拳头,咬住了唇。
王旋这才转过头,深深地看着她,“又或者,臣换一个问法。”
他一字一句吐出冰冷的一问:“公子和朔王,你只能选一个。”
"殿下你,会选择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