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谢珩坐在床沿边,透过雕花小窗,看着黑夜里高悬的一弯明月,沉默着。
她静静地坐了一天。
脑中盘悬着白日无意间听见的对话。
突然,几声敲门声自门扉传来:“晗晗,睡了吗?”声音如玉石清冷温润,带着一丝温柔。
是阿兄。
谢珩回神,答道:“哥哥。”
敲门声一顿,半晌,门从外面被轻轻推开。
一个清冷欣长的白色身影缓缓走了进来。
他缓步走到谢珩身前停住,“今日竹林之中的对话,你都听到了?”
谢珩一怔,半晌,才点了点头。
也是,若哥哥有心瞒她,她根本不会有机会进入竹林。
事实上,她是瞧见一个穿着黑衣斗篷闪身入了竹林,疑心此人身份,又担心他对哥哥不利,所以尾随身后,藏在暗处观察。
可是却没有想到,会听见那样机密的一番对话。
白日的对话回荡在耳边……七王……证物……
她静了片刻,艰难地,终于还是问出了口:“你要杀了他?”
她没有说,这个“他”指的是谁。
谢凌却在她问出的一瞬间便已知悉。
他沉默片刻,答了一个字,“是。”
谢珩喉头一哽,眼中酸涩,她知道自己此刻不该为那个人伤心,可是却还是忍不住道:“哥哥,你真的觉得,杀了他,你助七王夺位,七万便会允许我们回去吗?”
谢凌看着她微红的眼眶,没有立刻回答。
谢珩却是越想越不对,仅仅凭当初在北燕边境被猎杀的一面之缘,她也可以感觉到,七王是一个多么视人命如草芥的阴狠之人。
哥哥能与此人周旋数年,在波云诡谲的燕国朝堂之下保全自己和七万子民,不会不了解此人秉性。
哥哥这样的人,又怎会轻易地相信一个“放他们归国”的许诺,而替他卖命?
她的脑仁“突突”的疼,她回想着早上听见的对话,可是她明明听见哥哥说:“吩咐下去,让我们在镇卫司的暗子,助朔王逃回封地。”
那文士说:“若七王守诺,我们则按计行事,若七王反悔,我们则以扶持朔王上位,以此为条件交换七万俘虏回国一事。
……
不对,都不对,除非……
谢珩脑中突然白光一闪,她豁然抬起头,看向谢凌,怔然道:“哥哥,你要的,从来都不是郑屹死。”
谢凌看着她,没有表情。
“也不是,帮七王夺什么皇位!让他放我们走!”
“更不是王旋以为的,在七王和朔王之间两边下注,用扶持换一个归国的承诺!”
谢珩抬起眼,眼眶红红的,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一字一句道:“哥哥,你要的,从一开始,就是二人相争,北燕内乱!”
谢凌看着她,似乎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谢珩平静下来,缓缓道“你不相信他们,从这场局的一开始,你就只押注了自己。”
是的,一开始,谢凌借替七王办事,渐渐取得了他的信任,此前不久,他派人在燕京散布崔贵妃早产,朔王并非当今圣上亲子的谣言。
说是谣言,也不全是,崔贵妃当年本乃燕帝麾下一守将未过门的妻子,却在一次宴会之上,被燕帝一见钟情,强行占有。此后燕帝更是借故发落了那名将领,将崔英英带入宫中。
那守将在流放途中叛逃西陵,成为敌方一员大将,发誓方言要报夺妻之恨,而崔英英入宫之后,一时之间风头无两,没多久,便诞下了皇子。
早产,却乃事实。
流言四起,七王便自觉抓住了掰倒朔王的把柄。谢凌便趁势献策,借助这几年布下的暗网,为其找到了当年为崔贵妃接生的稳婆,交给七王作人证,七王以协助他们回到故国为诺,利用谢凌继续为他办事。
殊不知谢凌,却从未相信过他可笑的“君子之诺”。
“你不相信,七王夺位之后,会放我们走;更加不相信,扶持朔王上位,他会纵虎归山,所以,你借助燕国储位之争,以郑屹的身世作文章,让七王借机发难,逼他不得不反……”
“当时,你说,让我们的人助他回去,现在,我才明白,因为他不能死,只有他回到封地,才有举兵起事,和七王抗衡。而只要他二人举兵,鹬蚌相争,北燕剩下的十一个藩王也必会打着勤王的旗号伺机而动,各自为政,届时,北燕很快变会陷入动乱。”
“而那时候,便是你趁机起势,带领我们七万大昱子民逃离北燕,南渡归家之日!”
说着,谢珩苍白的小脸上泛起异样激动的潮红:“哥哥要的,从始至终,也并非我们兄妹二人苟活回国。”
“你一开始谋划的,从来都是,带我们昱国七万俘虏,一起回家!”
谢珩说完,只觉大脑一片轰鸣,快要喘不过气来。
她不知道自己,此刻,是应该为窥见一丝回家的希望而高兴,还是应该为这代价是无数活生生的生命即将陷入动乱,变得生灵涂炭而悲伤……
还有那个人……在这场史无前例、精心筹谋的宫变下,他还能活下来吗?
她在其中,究竟要扮演什么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