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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尧顿时怔住。

他看向应玧安,虽然还是一副要哭不哭的模样,眼泪挂在脸颊还没干透,但表情却变了。

不再是之前那种软绵绵的可怜模样,双目瞪圆,灼热似火光,呼吸又急又促,整个人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小兽。

“我不喜欢他们,一个也不喜欢!”应玧安大喊。

“他们以前根本没待皇兄好过,不是骂他就是打他,皇兄不说,可我都知道!他们根本就不是好人,他们死了都是活该的,活该!”

提起那些已不在人世的皇子时,他的语气里没有丝毫同情与惋惜,说到最后,声音里要溢出来的只有恨意。

薛尧看着他这幅样子,心里忽然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

这孩子此刻的神情,那眉眼间的倔强和咬牙切齿的劲儿,竟和应琛和如出一辙,简直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可太子哥哥还活着……”应玧安接着说,火气却没有消下去,“为什么是他活着?我最不想的就是他还活着!”

他越说越急,脸上浮起一丝不正常的恼红,声音颤抖:“如果不是他,皇兄怎么会被赶去冷宫?如果不是他撺掇父皇听了钦天监那老东西的胡话,皇兄又怎么会离宫被人追杀?全都是因为他!”

薛尧看着他脸色从苍白变成潮红,又从潮红变成苍白,连忙又去给他顺气,掌心在他背上一遍一遍地抚着。

他用余光扫了一眼门口,门关得严实,窗外无人,他心想幸好没有侍女这时候闯进来,不然看见这场面,还以为他光天化日之下欺负孩子呢。

应玧安的呼吸慢慢平复一些,但还是不时抽泣痉挛,薛尧拿帕子干净的一角,轻轻拭着他的眼眶,直到睫毛上挂着的水珠都仔仔细细沾去了才收了手。

应玧安抿着嘴缩在椅子里一动不动,只有鼻翼微微翕动着,腮帮子鼓起,明显还生着闷气。

薛尧叹了一口气,声音放得轻软:“你皇兄也同你一样不喜欢太子。当真心思狠毒,居然敢这样设计毒害你们。”

应玧安闻言,生闷气的表情在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变成了说不清是心虚还是难堪的神色。

他低下头,两只手在膝盖上不安地搓了搓,嗫嚅片刻,声音怯怯:“其实……我身体这般弱也不是因为太子。”

薛尧看了他一眼,没有打断他。

应玧安把目光落在衣裳的褶皱之间,像是在看很久以前的东西。

“我那时还小,也只是听宫人们说的……他们说,皇兄的生母是一位宫女,在诞下皇兄后不久就死了。父皇不喜欢皇兄,但毕竟是长子,所以把他送来给我的母妃抚养,之后便不管不问了。”

他说:“我母妃那时也不太受宠,和皇兄在宫中相依为命。但我母妃待他很好,不管什么吃的穿的,都会先给皇兄,自己用剩下的。”

应玧安说到关于母妃的事时语气很平静,嘴角带着浅笑。

“后来……”应玧安的声音忽然又有些哽咽了,“母妃怀了我。父皇本想将皇兄送去给别的妃子,是我母妃去求了情,才把皇兄留下的。因为有了身孕,父皇送来了不少补品赏赐,可母妃心疼皇兄,那些补品都让人炖给了皇兄吃,自己一口都没贪过。”

他说到这里时,声音已经压得很低了,咽喉似被某种复杂的情绪堵塞,难说出口。

“再后来母妃生下了我。太医院的人说……我是先天不足,身骨薄弱,多有弱症,须以名药补养慢慢调理。”

“母妃生下我后,父皇便时常来探望了,连带着看皇兄也好起来了,态度比从前好了不少……可是!”

应玧安声音陡然拔高,裹藏的委屈和不甘一股脑地倾泻出来,拦都拦不住。

“是太子!是太子!”

他几乎是在嘶喊,嗓子已经有些哑了,双眼烧得通红,“是他和皇后!他们怕皇兄因为是长子会夺太子之位,就下毒把我母妃害死了!还对父皇说是皇兄克死了我母妃,因为是皇兄所以我才体弱多病。”

“父皇信了……他就这么信了!”应琛和不可置信地道。

“他当即立了二哥为太子,把我送去给别的妃子抚养,却把皇兄赶去了冷宫里!”

应玧安手指攥着扶手,绷得透白,小小的身子快成了一张拉满的弓,所有的力气都城在了箭弦上不肯断裂。

“可就算这样,即便太子之位已经到手了,他们还是不肯放过皇兄!”应玧安的表情被愤怒和恨意扭曲得几乎变了形。

“他们买通了钦天监的老混账,非说我皇兄是天降灾星,若是不驱赶出宫,所有人都会被害死——胡扯!我皇兄什么都没做过,他什么都没做错,凭什么要受这些苦?”

“全是胡扯!!”应玧安声音嘶了,尖锐短促,他连连咳了好几声,整个人都弯下了腰,肩膀抖动剧烈,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才甘心。

薛尧将手重新贴上他的后背,内力缓缓渡了过去,顺着经骨流淌,将他胸腔里翻涌的浊气一点一点地抚平。

应玧安的咳嗽渐渐止住,软绵绵地靠在椅子上,大口大口喘着气,薛尧小心扶着他一步一步地往床榻那边挪。

应玧安脚步虚浮,大半的重量都压在了薛尧的身上,他只是低着头,任由薛尧把他扶到榻上,安顿好后盖上被子,好一会儿肩膀才堪堪放松下来。

薛尧在榻边坐了一会儿,沉默许久,从袖中翻出一个小小的玉瓶,瓶身温润通透泛着淡淡莹光,他将玉瓶塞进了应玧安的手里,孩子茫然地看向他。

“拿着吧。”

本来干涉凡人寿命是绝对被禁止的,生死有命,这是天道,是规矩,触犯了是要遭天谴的。

可薛尧不在乎。

他不说也没人知道,就当他是一己私欲好了,天谴什么的爱来就来吧。

他只是看不得应玧安这副病恹恹的样子,连咳嗽一声都要用尽全身力气。

况且这也不过是强健体魄的丹药而已,又不是起死回生,不一定能延年益寿,但至少能让他少咳几声、少喘几口气。

应玧安呆呆地看着手里的玉瓶,又抬起头来看向薛尧,眼里满是惊愕和不知所措,张嘴又不知该不该问,只是把那玉瓶攥得更紧了一些,怕一松手就会碎掉似的。

薛尧拍了拍他的肩膀,平淡到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嗯,我也不喜欢太子。”

……

之后几日,薛尧一直留在宫中没有离开。

他每天都会去应玧安屋里坐坐,陪他说说话,给他讲些宫外的趣事,应玧安听得认真,偶尔问一下,偶尔笑一下,大多时候都是静静地听着。

因为有薛尧的内力相护,应玧安也能不受拘束在院子里走几圈,虽然那院子也不过是从正殿走到偏殿再走回来的距离,可对于常年在床榻上养病的孩子来说已是可贵。

自由这种东西,对于寻常人家的孩子来说,是很不值一提的,可对于应玧安来说却是奢侈。

第六日,一直流转在城中探查消息的应琛和终于现身。

薛尧听到院里的动静推开门,一眼就看到应琛和站在院子中央,身上还是那件便服,但有些发皱发灰。

他手里还绑着一个人。

那是个干瘦的男人,模样三十上下,身着粗布衣裳,嘴里还塞着块儿麻布被五花大绑,呜呜咽咽地挣扎,却怎么都挣不开绳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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