卜卫邬急匆匆地来到了约定地，然而一进门，心凉了一大半。

位上的不是孔笙一，而是坦然自若的孔偌兰，面上有些憔悴，正端着一杯热拿铁发呆。

“阿，阿姨好。”卜卫邬也有点慌，他来的路上太着急了，没来得及看定位器，现下点开一看，才发现孔笙一的坐标根本没变。

“坐吧。”孔偌兰声音冷淡，“我擅自用笙一的手机给你发的消息，他在家里休息，不用担心。”

卜卫邬吐出一口气，放下心来在孔偌兰对面落座，然如坐针毡，这么大的个子缩坐着不知所措。

“你们在一起多久了？”孔偌兰放下杯子，手指无意识在桌子上敲了敲。

“没在一起，阿姨我们只是朋友。”卜卫邬硬着头皮，死都不承认，“笙一房租到期了，只是在我那借住。”

那点拙劣的演技在孔偌兰眼里好笑，她也四十多了，走过的路不比小年轻吃过的盐少，她只是没想到，兜兜转转，自家儿子又和面前这个男生在一起了。

“我不知道当年你的苦衷究竟是什么，但既然笙一作出了选择，我相信一定有他自己的判断。”

下了一夜的雪，早上停了，马路边积了一层厚厚的雪，天地白茫茫一片，容易让人看迷了眼。

孔偌兰余光被咖啡厅门口落雪的招牌小雕像吸引，想到孔笙一小时候，那时候他和谢盛还没离婚，一家三口在老家门前堆雪人，白团子一样的孔笙一小脸被冻得通红，却吸着鼻子开怀大笑，扑到自己怀里说最喜欢妈妈和爸爸了。

不曾想物是人非，她曾经祈祷只愿健康快乐的孩子，变成了一只可怜的吞尾蛇，被发现时早已遍体鳞伤，精神混乱，再晚一步，可能会将自己活生生噎死。

“是我强迫孔笙一的，他不情愿的，请您不要对他说重话。”卜卫邬姿态卑微，一个劲的将所有的错都往自己身上揽，“他会难过的。”

孔偌兰回神，盯着对面这个已经成长许多的年轻人，许久，才缓缓开口。

“笙一他，”孔偌兰摩挲着杯壁，心下难过地说不出话，“他大二的时候，自杀未遂，被救下来后，就休学了。”

话毕，空气倏地凝滞，静默扩散开，呼吸都变得困难。

窗外又开始飘雪花，不一会儿开始下起了小雪，咖啡厅里暖气充沛，而相对而坐的两人，全身由内而外的冰凉。

卜卫邬没说话，手却蓦地收紧，手关节攥得咯吱作响。

他当然知道，他帮孔笙一洗澡，搂着他入睡，胳膊上那些大大小小被锐器所伤留下的伤疤，他都一一吻过，唯独左腕上那道最深的疤，孔笙一很抗拒被触碰。

所以哪怕是在两人最亲密的时刻，卜卫邬也会小心翼翼地绕开那道伤疤，转而与孔笙一十指紧扣，缠绵悱恻，两人心照不宣，不问也不说。

“一切都好好的，”孔偌兰道，眼底流露出浓浓的悲伤，“他在一中上了最好的班，高考也有好好考上大学，一切都很正常，直到他在家毫无预兆地割了腕。”

那天是国庆假期的第三天，孔偌兰加完班回家很晚了，孔笙一房间的大门紧闭，她以为儿子睡了。

拖着疲惫的身体洗漱完，孔偌兰经过孔笙一房间门口时，突然嗅到一股混杂着铁锈味的腥气，抬手推门时才发现门上锁了，从外喊也没有回应。

等孔偌兰抖着手用备用钥匙打开门时，屋内黑漆漆一片，安静极了。

孔笙一静静地躺在床上，一只手从床边垂下，地板积了一大摊血，浓重而狰狞，孔笙一脸色灰败，气若游丝，只剩一口气了。

“我那时候特别恨你，我觉得是你把他带坏了，我以为笙一是在报复我，他从医院醒的时候，我还打了他，却根本不敢从自己身上找问题。”

说着说着，孔偌兰眼尾泛红，一度哽咽，“我不是一个称职的母亲，这么多年来我每天都在后悔把他送到育林去，图成绩，图省事，我把他害成这样，他向我求救的时候无视他，还反过来骂他不懂事，是我的不对。”

其实打完那一巴掌后，孔偌兰立马就后悔了。

她看着病床上的孔笙一顾不得脸上的疼，挣脱了输液瓶，针头的位置飙出鲜血，十九岁的孔笙一跪在地上，拽着她的衣服哀哀地道歉。

他说，妈，我错了，我以后不会了，再也不会了。

一瞬间，孔偌兰神情恍惚，盯着脚边乞求自己原谅的孩子，手腕伤口缝合处透过纱布又渗出血，瘦的没有人样的孩子惨白着一张脸，嘴里重复着对不起对不起……

怎么会这样？

孔笙一怎么会这样？

她怎么，会让自己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孩子这样卑微，一丝尊严也没有地跪在自己面前。

他谢盛不管不顾承担了大错，她这个当妈的就一点错都没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