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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夏日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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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适合去当假发设计师。”张鹭对邓屹说。

邓屹歪了歪脑袋,没懂,继续整理那顶绿假发,编了一堆小辫子,在脑后绕了个圈,乍一看误以为是花环。

“你现在是小绿。”蓝梦云说。

“那你是竹子?”

“啧,别说,你这么一提,我都忘了结局是啥了,我那次睡着了,没看完,”蓝梦云放下手里的画册,挪近,“要不有空再看一遍?”

她抓起青草膏敷在蚊子包上,小屋内弥漫着清凉的药香,惹得乌米连连打喷嚏。

“今晚就可以。”

邓岭切了另外一半西瓜端过来,情侣间的悄悄话就此打住。

她极其体贴地为每个人准备果切碗与牙签,避免汁水横流的狼狈画面。

“对了,郭莹的事情怎么样了?”蓝梦云问她。

“没开始,她在考虑要不要打这个官司,就是简单咨询了一下,”邓岭喂了一块西瓜给正在打游戏的妹妹,“她的意思如果能双方商量好和平离婚最好了,毕竟为了两个孩子考虑,我说我可以帮她起草离婚协议,她好像很怕我多收她钱,一直没给我个明确的态度。”

蓝梦云挺好奇邓岭的工作,问了一圈下来都是关于律师这个职业的问题。

“我看电视剧里都是律师事务所之类的,你不用在事务所上班么?”

“之前在,刚辞职没多久,打算以后单干。”

邓岭凑过去看妹妹的屏幕,发现她在草坪上种满了向日葵,默默地移开视线。

“你们律师是什么案子都能接吗?有没有区分,比如考什么证才能打什么类型的官司这种。”

“没有,考试拿证都是一样的,理论上是什么类型都能接的,不过每个律师都有擅长的领域,”邓岭嫌头发碍事,随手在脑后绑了个松散的丸子头,“我呢,打各种纠纷案的官司比较多,离婚官司也接。嗯……刑事类案子我没怎么接过,不擅长,涉及到公安那边,量刑轻重是一辈子的事,当律师为了一个案子来回跑折腾一遭出力不讨好,太耗人了。不过,相对来说,律师费会高不少,跟投入成正比嘛。”

她絮絮叨叨说了一通,从考上扬大法律系开始一直聊到不久前的遗产纠纷案。

“我之前实习的律所有个师姐接这种刑事案子,特有魄力一女人。”

“很厉害吗?”

“那当然,师姐她是北师大毕业的呢,早就开事务所了,我上个月回镇江和她还有她对象一起吃饭来着,我辞职以后接待的好几个客户都是师姐给我引荐的。”

谈及这位靠谱的业界人脉兼偶像标杆,邓岭简直要像太阳花似的摆动起来才能表达兴奋。

“之后有空我约她来扬州玩,到时候我们一起聚一聚,师姐她人超级好。”

此时天色未暗,张鹭提议出去散步消食。

邓屹表示想玩游戏,邓岭只好陪她,于是散步的环节变成了小情侣的二人世界。

自从乐乐离开扬州,除了骑车送餐张鹭几乎不走幼儿园那条路,直到今天闲下来慢慢逛,她才发现旧面包店的位置拆了装修,新迁入了一家理发店。

装修称得上是金碧辉煌,门口立了对两米高的三色柱,内部有十几把整齐排放的黑色皮质沙发椅,锃亮的镜面反射出洗漱台上繁复的花纹,红色巨幅开业酬宾的海报挂在玻璃窗上,颇有蓄势待发的架势。

“充一百抵二十……充五百……”蓝梦云辨认着海报上烫金的花体字。

“真的会有人在理发店充这么多钱么?”

“有啊,有经常染发的人需要,这种染烫都挺不便宜的,便宜染料容易伤头发,烫出来像枯草,”蓝梦云仰头望着姿态浮夸的模特照,“鹭,想不想换个别的发色?”

“不要。”张鹭想也不想马上拒绝,“云云,你染过头发么?”

“有哇,大学时跟室友一起。”

“什么颜色的?”

“五颜六色。”

“哎?”

“逗你玩的,就是普通的深棕色,我妈知道了找我一顿好骂。”

说话间,蓝梦云向路边摇蒲扇乘凉的老太们点头打招呼。

“我们一直往前走的话就能到江边了。”她撩起恋人鬓角的绒发,“不是说想去看长江么?过几天我带你去。”

“怎么去?骑车吗?”

“嗯。”

那辆小电驴怕是不撑够一个来回。

“我打算去借小飞的,”蓝梦云早有计划,“她那辆助力车加满油可以从我们这里一口气骑到邵伯镇上,到时我带你去看润扬大桥怎么样?”

“骑车要多久?”

“要不到半小时,”她说,“我知道怎么走,一直往南就行。”

语调轻快,成了穿插在漫长蝉鸣里的跳跃的音符。

出了水泥楼林立的镇子走到附近的村子里,村口的垃圾房正在焚烧堆积的垃圾,摇曳的火苗舔舐着漆黑的墙壁,让周遭的空气像水一样晃荡着波纹。

吃着小矮人棒冰的孩子们站在不远处围观,大的看上去和成年人差不多高,最小的不如大腿高,其中一个女孩怀里抱着穿开裆裤的婴儿,伸头看旁边的几个孩子操控游戏机,树影下高低错落一群旧这么站着,比路边随手捆扎的栅栏还不整齐。

蓝梦云问她要不要去村里走走,张鹭远远见到写着“大中小挖机出租”的水泥墙下卧着好大一只黑黄的土狗,摇头拒绝了这个提议。

穿连衣裙的女孩与一位银发老太坐在正对马路的门口的小方桌上吃晚饭,她那身裙子也许本来就是白色衬布,也许是洗得发白了,裙摆皱巴巴的,头发湿漉漉地滴水,一边心不在焉地吃饭,一边不断地用手挠满是灰黑色蚊子疤的小腿。

“你不要光yi(吃)菜,来yi(吃)点个饭,天天吃零嘴……”

“我又不是不晓得吃,我不吃烂苋菜梗子。”

女孩蹬着双粉色凉拖鞋,倏地站起身,把一盘炒毛豆米端到面前,夹了一大块片好的咸老鹅。

“给你爷爷留点啊,当下酒菜呢。”老太提醒道。

“大大,晚上吃什么呢?”

“呀,好久没看到你了,那小……小蓝,是小蓝吧,那个是……噢,鹭鹭呀,年纪大了,眼睛不好,记性也不好,不认得人,”篱笆后的大片蜀葵高过人头,老太费力地往挨旁边挪了两步才看清来人,“吃饭没?没吃过了yi两口,哎呀我今天什么都没买,随便炒了两个菜,来来吃两口。”

“我吃过了,还吃了西瓜呢,吃不下去。”蓝梦云见那小女孩正把脸埋进海碗里,主动和她搭话,“娜娜,放暑假来奶奶家里了?住几天啊?”

“喊人。”

“嬢嬢。”娜娜羞涩,低低地喊了声,埋头继续喝汤。

“长这么高了,窜个子呢。”蓝梦云有意逗她,“马上开学要四年级还是五年级了?”

“是咯,马上五年级,天天这不爱吃那不爱吃,光长个子不长个,像竹竿子。”老太抻着脖子到处瞧,没见到活泼好动的小跟班,“最近怎么没看到你家乐乐?去哪玩啦?”

“去她爸那边了。”

“哟?”

老太语气一顿,停下了扒饭的动作,想再问什么,远远地望见扛锄头戴草帽回来的老头子,起身去盛饭。

一两分钟后,她提两只金黄色的饼递过来。

“喏喏,刚出锅的酥头令,我一家老小都讲要吃,炕了一锅面,拿去,多拿点。”

一番推拉,蓝梦云最后还是没拒绝的了。

再往前是以前轧米的老房子,一路往南,自建房和弯曲的小径互相穿插,约莫十分钟的脚程之后走进一片浇预制水泥板的大块场地,迎面的马路上一只硕大的蓝色金属路牌,写着另一个村庄的名字。

稻田里偶尔有水花扑腾的动静,隐没在齐腰深的野草中,蓝梦云说,那是别人家放养的鸭子和鹅。

前头有不少大规模的自建厂房——连续三家都是日化的加工点,紧挨着玩具娃娃厂,迎头横跨马路两端的电线上挂着一行被锈迹吞食大半的印刷字,依稀辨认出原话:

蒋家巷玻璃钢厂欢迎您

厂后头是一面偌大的池塘,是人工承包养鱼的,沿岸的草植不久前曾被砍伐清理过,断枝枯叶堆积在原地任其腐烂,踩上去应该是极其松软的。

水里长的那些绿叶子里张鹭只认得有香蒲,香蒲从岸边开始嚣张地往深处长,为低矮的梭鱼草与更低矮的浮萍叶子挤出空地,沿岸一整片的水全被这群生机盎然的绿叶染了色。

水塘里有两人划船在清理污泥,女人戴着草帽高声地吆喝同伴,交换难懂的方言,船桨拍击水面,惊飞一只羽翼宽大的水鸟,白色的羽毛在水面盘旋一周,噗噜噜地落到别处的草里。

“那是什么鸟?”

“你亲戚,不认识了?”

哦,白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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