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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朕之错,都是朕之过。”

瑞启帝闻之却喜,他伸臂一揽,重将不悦睨他的韩凌漪搂入怀中,一边低眉憨笑着哄人,一边面色淡笑亦敛了些,掌心温柔拍敲颐后清瘦肩头,蓦一舒出半口气,他那双褪尽威严冷肃的狭长眼漫不经心半垂,落至被面捧捏他妻如玉柔荑的右手上,晨起微声低哑,虽含笑,细听何尝又品不出几分有意无意的委屈:

“阿凌不也说了,小六心事藏得紧,你与庄妃难旁敲侧击着问,前些日子尚未落雪,特忧此事的阿蕴借口置办赏梅宴,被敬泽送回宫里了趟,甚也未探出罢了,到叫小六怄了番气,言道她大姐玩心颇重,如今双身子还不知在公主府好生静养,瞎凑热闹也不怕一来二回伤着了。”

这么说着,池政一起眸,神色温了半分,禁不住溢了声情绪不明的笑:

“另,朝中文武百官,即便只论官至四品,年轻有为者亦不在少数,朕这上为皇帝,下为人父,总不能,叫明夷与敬泽将人挨个绑进御书房,轮番审着问,找着了当机立断再落道圣旨,把人给小六塞去慧若殿?似与阿凌方才所言,姻亲大事非儿戏,两姓相结那可是一辈子之事,你情我愿才长久,且,小六不同明夷,朕便是再将自个儿女儿多留几年赐婚,量他谁敢有异。”

听此,韩凌漪气笑了,她抬手轻捶了下池政肩胸,眉眼皆弯道:

“这番传出去,旁人怎想咱家小六啊,绾儿怯柔,多年前,她愿化作男儿身去硕州悬玉书院进学,你我不也是看在借此机缘尚可磨磨她性,更有明夷相随相护,这才点头允了。到底从那儿之后鲜少出宫,此次被即墨誉扯入前尘往事伤她太深,今岁赏梅宴交予她、小九、阿年几个姑娘操办,一来确有让小六担担事、分分神之意,二呢,她们常常参宴的小姑娘,总比承睿、明夷和我们几个宫妃好与旁家姑娘小姐攀谈不是。”

有雪相衬,窗外天明得比往日早了一半刻,这会儿,连守夜宫女隔着屏风燃起的那盏温橙烛灯也不怎得亮了。

纱窗之外,物影朦胧,瑞启帝只笑未言,他指尖拨拢韩凌漪额角散乱的发,檀香悠然的寝殿就这么静到彼此呼吸与心跳亦清晰可闻。

见眼眯稍困的颐后发顶抵着他下巴,松泛身子靠得更牢了,池政指节顺她眼尾似有若无刮滑,惯会烦人的手被颐后不耐烦拍开他也不恼,胸腔心情甚好震鸣几声笑后,他往她额发处落了个吻,像是忖度了良久,才敢温情细语的低问:

“…嗯…阿凌,经久而观,朕是觉,有一姑娘,颇为合适小七。”

“嗯?”

韩凌漪诧然,她半掀眼皮,手心翻动与瑞启帝的十指虚哒哒相扣,唇角染笑,挑眸瞧他:

“我猜猜,如此令陛下难以直言出口,你我心中,应为那不必多说的一人罢。”

瑞启帝沉息,抿唇回看,未再多语。

气氛默了半晌。

不多时,韩凌漪指捻被边,贴心盖住池政半露于外的腰腹后,她侧身倚着他宽暖坚实的肩,俏容柔和,缓缓道来的话却添了几分她这做姨母的实不愿自个儿唯一阿妹的孩儿,与她一般入了这吃人不吐骨的深宫高墙内走上一遭:

“祁霄,你晓得的,无论定国公府,亦或衡阳侯府,我都是不忍看着这两家任一姑娘,与天家谁当妻为妾的。你如何想,我怎不明晓,比起尚得一两年才及笄的云姝,阿年同明夷年岁相差未有几月,且她自小养在我身边,礼仪规矩一概亲授,长得如此温娴淑慎、秉性安和,放眼满上京,是再无有比她更适合那个位子的了。不止你忧故嚣,我亦不是,过了除夕,阿岁便十三了,满打满算,阿凝也走了快十二年,我们没能替孩子们留住母亲,不管怎得,他们父亲切莫不可出事。”

言至于此,韩凌漪微顿,愁上眉心,掷地有声:

“你这般思量,无非是觉着两家结亲,利益捆绑,你我与明夷再无后顾之忧,故嚣远在寒州,至少朝中藏于深处的爪牙有之顾及,不敢轻易对他动手‘断你一臂’。但祁霄,我毕竟只是阿年一姨母,她婚事如何,择谁定谁,自是得得了衡阳侯点头的,你快书一封寄予郾城,我想,若他知了自个儿一时安稳要拿自家姑娘一世安稳来换,就算你贵为九五至尊、大瑞陛下,他称臣于你,如今驻守寒州以防北疆来犯,落得个父女、父子分离之境,虽言不得一个‘不’字,可他当真是能豁出命来以死明志,你应也是晓得,自他与阿凝天人永隔,除了疼惜我阿妹留给他的三个孩子,他此后便再无所怕、所惧,命对他而言,也只是命罢了。”

“朕明了。”

瑞启帝眉目尽柔,他一收臂弯揽紧韩凌漪,轻阖住红得微乎其微的眼眶,只那么一丁点声哽音颤,已是他这帝王,能流露出的万般情绪:

“阿凌,他亦是朕的兄弟。”

这话,从来,不是嘴上说说而已。

先帝生有十六子,最小的,于二十年前池政从妖妃手中夺权称帝,不过刚满一月,他之命数,也只允他,活够一月。

那之前,尚是太子的瑞启帝与亲母皇后失势,文武百官一半倒向颇得圣宠的妖妃政党,企图毒杀先帝,扶持襁褓婴孩为一傀儡帝王,由二十年华便欲坐那太后位子的妖妃垂帘听政,以权势震慑天下,易了大瑞江山的主。

池政何尝能忘,成帝之路,是他、故嚣,与当时尚是十一皇子的池栩一路尸身血海杀出来的——

血洗皇城。

滂沱大雨冲了三天三夜,那刺眼灼目的诡丽红绯,才同空气中那股无时无刻萦绕在鼻腔的腥腻味,一点一点深埋地底,再难窥见天日。

御阶之上,池政污血濡缕,衣发被明明仲夏炎节时分却瘆人凉骨的雨泼透,他就那么站在无人之巅,俯看满城拼杀过后狼藉一片、尸血成河里仍攥剑倚枪摇摇晃晃支起身子的尔众,就在他自己望向那双杀光了兄弟血亲的双手恍惚怔愣时,故嚣与池栩,率万千将士,并手持剑,恭敬撩袍,单膝着地跪于雨中的一声响天彻地的“陛下圣安”,唤回了池政侘傺飞远的心魂。

道一真心难假之言——

除了为他青梅竹马与妻的韩凌漪,就是自小养至太后处的平乐公主韩凝漪,亦无故嚣伴他的时间长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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