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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

不待故榆低头抬眼,含唇纠结,池渊牵了她手身再前倾,他臂肘抵在木盆边缘,掌背自然撑稳下巴,人虽未睁眼,那双惯常可洞穿一切的点漆凉眸,像搁了层薄白眼皮,将与他紧有半拳之隔的故榆那张俏容的一时无措与晃神,尽数收入心底:

“岁岁,此番言论,人皆可语不是?”

池渊缓息,遂眉眼舒开,唇角一染浅笑,又道:

“另,我未挑明,她亦含糊,我自明晓,所念之人非她,可……”

言至于此,池渊平静淡漠,凉了半分的声微透深意,似有似无:

“除她,再无人晓得,这番说与你听之言,是无意,是有意,或是,毫无真心实意。”

这话一出,故榆倏悟,她眸色顿变,颔首静思,耳边庭院寒风猎猎,风雪猛撞窗门,甫一盖过明火幽幽的炭盆时不时崩乍的噼啪响动。

故榆虽对不敏朝堂暗流,但至少做过大瑞四年宸王妃,昭元三年皇后,就算再愚钝再后觉,她也一直知晓,池渊向来不溢于言表之事,只有两种,一为毫不费劲便能摆平,二则,连他观之看之亦无可避免蹙眉冷眼,颇觉心烦。

能得他如此一语,非廖芙玉,也非她身后的廖骏与整个廖家——

前世,以太保吴守拙与中书令王禹骁为首的尊嫡重嫡党派故榆不是未有听过,可以说是,自八皇子池曜诞世,七皇子池渊除夕雪夜被接出玉美人谈镜霓自封七年不曾出的冷宫后,足够他们布下一盘大棋的五位皇子挨个拔尖长成,这股子势力便不再不显山水、暗中藏锋。

池渊无错。

他不似咸王池钧生母为别国公主,注定此生除了寄情山水、眷红偎翠别无他选。

他也非肃王池煜,即便战功赫赫、岳峙北疆,生亦死亦,拼得是大漠黄沙之上,刀光剑影与雪锋含霜,以命搏来大瑞安宁,仍难改亲母为婢,不被自诩清风高雅的士族大家所正视。

他更非淑妃所出五皇子池砾,自小庸碌无能、难成大器,本就不出色,脾性古怪且又犟又轴,若论世上能压其之人,非生母淑妃殷绣莺,唯独帝后。

于此,池渊是无错,但这也是他一过——

珺璟如晔,炳若日星,高悬大瑞十四州,其璆林璀璨,天然殊胜,无关雨雪风霜,披文握武,行进有度,更甚当日嘉祉太子的当今陛下,若论斗南一人,言何为过。

可霞明玉映,耀眼太甚,难免灼得某些见不得光的家伙利令智昏、面忮心恶。

故榆并非没领教过。

大瑞二十三年,哪怕她已将赐婚圣旨握捏在手,仍被数几十文官参她阿爹教女无方,夺人姻亲,逼得虞宴清泪迸肠绝,一捧白绫,以死明志之所言所语,令帝后二人为于世家百官秕言谬说,大瑞万民打谩评跋里护她周全,不得已仗权镇压,推了婚期一年之久。原因无他,只是衡阳侯地位不轻,手中有兵。

大瑞二十七年,帝后二人立池渊为储之心昭然若揭,圣旨已拟,却被太保等百官联名上书一封“七皇子冷宫而出,七年无人晓知其存世,唯恐血统不正”堵了回去,瑞启帝一朝龙颜震怒,怒则气上,暗疾骤发,身子大亏,帝后二人虽以雷霆手段杀鸡儆猴震慑强压,可官不从,难得民心,则位不正,退而求其次,定“宸”字为其封号,划琼、硕二州做其封地,以表瑞启帝与颐后已决心意。

大瑞三十二年,北疆来犯,皇宫惨遭血洗,瑞启帝六子,独余一重伤才得治的池渊,即使如此,太保人如其名,依旧抱守七皇子血统不正,不堪得此江山大任之重责,需从宗室适龄子弟,另选一德才兼备承予帝命。那时,故里嫁与崔泱,中书令死于北疆铁骑的马蹄之下,唯崔大人与定国公韩学屹文官一派力挺,再由衡阳侯旧部同定远侯武官一脉震慑,池渊称帝,才再无有人存异。

更小的,故榆不再知,也难罗列。

经由池渊一点,此番细琢,故榆不免后背发寒——

他的婚事,前世今生,难如己愿。

七皇子妃那个位儿,故榆自知是贪恋池渊字姿容,见色起意强求来的,误打误撞是好,弄巧成拙也罢,但要论合适这个位儿的,前世为池渊筹谋多年的韩凌漪后来也感慨,无有比故榆更相适的了。家世、样貌、品性这些不先论,单衡阳侯故嚣是与陛下伴读长成的手足兄弟,他和池煜兵权在握,忧得便非皇室中人,且故榆更与颐后血亲难断,不必多说,定国公一众自是随之。

只可惜那会儿故榆满脑子都是小情小爱,若非婚后数年之久,池渊迫着她读书习字,多年所背儒家大文于心,佐以跟在他身后耳濡目染了些治国策论,怕是至此难得如此远见。

不过。

只凭池渊只言片语,猜忌于此,故榆不晓得要如何开口予他——

比起合心意,合身份的皇子妃更重要?

荒谬谈不上,多管闲事倒不假。

故榆摇摇头,面色凝重。

尊嫡党派,瑞启帝与池渊怎可能无有察觉。

甚连颐后在内,今听廖芙玉乃廖骏大女儿,一欣此女是池渊“意中人”,二喜左仆射之位只高不低,廖家久为崔大人手下做事,底细干净,世家联姻不乱不杂,而其上官崔家又与定国公一家多年结好,于公于私,难让那一党派挑出甚能大做文章的毛病。

可如果……

故榆微怔沉思,她眸底一动,脚下水波漂荡,只半息,小姑娘忽像是想到了甚眉心颦蹙,继而掌心反过来攥住池渊的,故作不解,乌睫敛动,语速稍快道:

“明夷哥哥,此言,何意。”

话虽如此——

她哪会不知,眼下,含元殿七皇子妃之位,早已只非一皇子妃之位。

两派各家心怀鬼胎,比起忧扰外戚独大,谁不想仿一仿声名早在某些小人口口言论之中变成以女求荣的老定国公,谋皇帝之心,共享天下之尊,莫说韩学屹通晓圣贤书,颇有几分真本事,位之右仆射,可就算他当年只袭了老定国公爵位,为人泛善可陈,平庸之辈,于上京城诸家,任谁也不敢不给一门出了个宫中皇后与大瑞长公主的韩家几分薄面。

明抢易档,暗箭难防。

相较肃王池煜与五皇子池砾,池渊刚行冠礼一年有余,他不急,瑞启帝同颐后不急,旁人也难拿实甚“开枝散叶,稳固超纲”之言谋算左右,但再如何说,悠悠众口难堵,这事儿搁置一时可罢,若帝后二人真想将池渊送上那个位子,欲降下储君或封王圣旨,择一七皇子妃,必得慎之又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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