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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都听二姑娘的,我这就去后院换阑珊姑娘过来!”

方冰壶眉眼愁云散开,面见浅喜。

他就知他这东家非那常人遇见甚不尴不尬之事孤高冷淡、漠然置之,当日方冰壶愿自减一多半月钱,想让小儿子一同于妙医堂做个学徒修习,若得神医点拨一二,那可是旁人几辈子求之不来的善缘与福分。

妙医堂见习医者不少,且曾苏阑珊有说一嘴,人都是太傅家的独孙女章姑娘与故大姑娘亲自挑来,故榆一个个筛选入内的。

本想着神医不收闲人,见他这称上一句“方伯”的长辈一再开口求事,虽面上仍然以礼相待,得世家贵女礼节教养不好说些甚,或许也就淡然一笑,委婉推脱二三搁置了。

岂知不待方冰壶纠结良久开了那个口,一日归家前,苏阑珊唤住他,递上一盛了象牙腰牌的木盒,并言道这是故榆特留给方楚的一见习大夫之位。

方冰壶这才晓得,他常各坊跑着出外诊,小儿子午时来堂内为父送饭,卸货理药,有忙便帮,更是在故榆诊脉施针分身乏术之时,替一街角玩闹不慎摔脱胳膊的小姑娘正回了骨。

街坊邻居只言,方楚有眼色,会来事,得了神医青睐,日后只怕造诣不浅。

方冰壶却自个儿门清——

故二姑娘年岁虽小,但以貌辨色、聆音察理的本事有些活了几十年的人也难及,与她相交,无非用善换善,将心比心,尤为医者,“仁”之一字当前,但知行好事,莫要问前程。

风起,雪穿庭树作飞花。

满地倏然积霜,煎盐叠雪,一片浪茫,肆风嚎啕,凌冽袭人,非一油纸伞挡得住。

医馆二楼送完人,西曳单手持碗,仰头一口将苏潞熬煮好的姜枣茶闷了个干净,遂衣袂飘飞,闪身下楼,轻朝手心“哈”了半口热气搓温掌心,一抬头,门外又多两三架朱轮香车,就那么左堵右挡,连妙医堂外一半落脚地也占了去。

消雪浸泥,远走两步沾鞋染袍。

半盏茶功夫不到,不远处守在木架车前的故榆与池渊不知何时被漫天大雪萦绕成了千山雪景图里“身肩浮白无别色”的玉人,二人一高一低,相携相依,置身事外独成一景。

西曳看呆半息,他冒雪小跑过去,停脚前眸含深意的瞥了眼人满为患的胭脂铺,神色不悦藏也藏不住,轻“啧”一声又见故榆面色凝重,换了那男子另一鞭痕交错之臂俯身再诊,不免打了个冷风灌领的哆嗦,劝道:

“主子,二姑娘,不若我将这人扛回去,外头太冷了,这家伙本就受了重刑半死不活的,也不明晓冻了多久,再让风吹雪淋的,只怕还没治呢,命先没了。”

“他不能移。”

故榆果断摇头,声掺风雪,泠如击玉:

“四肢筋脉被挑,脊骨以下尽断,幸在习过武,至寒功法加身,以寒抵寒,才身单衣薄数日尚有口气在。现若动他,仿若初春之时手入寒潭捧那将化要化的冰,用力即碎,唯剩的那口气也保不住。皮肉之伤不要命,内外用药一半月我保他不留一丁点疤。可不妙的是,筋脉断了,雪天寒气侵体,致使其身不分内外之力皆于丹田绕做一冷团,接骨续脉,必得找至纯功法之人融了那股冬日寒气,否则,一旦服用回身暖热之药,冷热相冲,只剩爆体而亡。”

西曳揉鼻,答得顺嘴:

“这不简单,二姑娘你就是至纯之体呀。”

“不一样,药王谷三绝心经对外皆道至纯,可内里门道差别甚远,譬如明夷哥哥的《行藏在我》与莺时姐姐的《三月阳春》皆为至阳,可从引气入体开始便不同,一个周转筋脉落丹田,另一却是反其道而行之。西曳哥哥你的《风疏影》和衔舟哥哥的《引风渡》都乃至柔功法,修习之术亦是本门绝学,怎会大同小异。我们开谷师祖爷定下的三绝心经分《雨濯春尘》《枯木逢春》和《拨雪寻春》三卷,快、准、狠三字各有偏头,我的功法重在养身温性、绝处逢生,师傅的《拨雪寻春》,则为先发制人,不留后患、斩草除根,而杏林神医季冬宜季前辈习之《雨濯春尘》,便如其名,借疾风骤雨之势洗筋伐髓,得一生机。”

故榆松了男子手腕,垂眸从大氅压着的浅蓝医袋取出两颗吊命的药丸子,揉捏成团后递给西曳,继续言:

“若他习的非至寒功法,我尚可以针相辅,将那非自身内力的寒气逼出体外即可,试上一试不要命也不为过。可现如今,他自个儿身体都不分内外寒气了,我这至纯功法入他丹田,找不到准头便也罢了,若把那股寒气逼得四散,体内乱窜,冻着心脉肺腑更是雪上加霜,稍有不慎便会要命。所以,必得找一修习《雨濯春尘》之人替他洗筋伐髓,冲掉那股寒气,再接脉续骨,才尚能温养一身伤病。”

故榆顿了顿,一瞧两指夹着丹药抛玩的西曳,唇角抿了抹似笑非笑,继而眸瞥屋内吩咐言:

“这儿呢,是能护住要处的玉露丹和八珍丹,西曳哥哥你用冰好的水化开,再去后院找方伯要些木板竹板,待我施针将寒气尽数逼入他丹田封住,固好他身上碎骨,再想法子将人抬进去。”

“得嘞,我这便去!”

西曳一挑眉,掌心攥住丹药转身轻快,但刚挪了一半步,他又倒抽一口冷气撤回身,俊朗面容添了几分小凶小气,嘴上嘟嘟囔囔,也不知给谁白眼看:

“我先找些东西来搭个棚子罢,这小子不怕冷,主子您与二姑娘若久淋风雪寒气侵体,一个至阳一个至纯,那不是闹着玩的,严重些祛寒汤药若不顶用,这一时半会的到还真找不出第二个出师药王谷能救命的。”

“对哦——”

故榆倏地眼一亮,人往池渊身旁挨了挨,遂一俯身一踮脚躲在伞下凑得亲昵:

“久未传信药王谷,今日回宫,借明夷哥哥小书房的案几笔墨一用。谷中不知有没有习得《雨濯春尘》的师兄弟愿远走一遭上京救救人,遂,阿岁另做两手打算,这就得劳烦明夷哥哥知会衔舟哥哥一声了,让他动动情报网的暗探看看能否找到季前辈的去处,我是听师傅讲过他的性子,逸游自恣、随心所欲,但治病救人之事从不含糊,我若书信一封他应是乐意来的,就怕半月内找不着他的影儿,倘若那男子体内寒气我施针若封不住了,就是季前辈到时候亲至救人,也万般棘手。”

“晓得了,都听岁岁的。”

池渊眸底融了层薄冰,看似心情尚好,他唇角轻勾,下巴似有若无蹭蹭故榆被雪染潮的发髻,正嗅着她衣发尽染之浅淡药香运起功法暖热周身,勾得某个怕冷的小姑娘一再靠近,往他大氅底下钻。

池渊眼弯似月,忧她沾了冰碴碎泥的那双鞋滑脚,于是右手挑开暖绒绒的大氅刚轻贴故榆腰背,笑言之话尚未出口,却忽被一道如风中薄绢不吹便沉的病弱浅声截了去:

“二姑娘,风雪又大了,不妨,你与这位公子带人,先去我店外小棚避上一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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