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阁里安静下来。
烛火跳了跳,映着曹太后变幻不定神色。
曹太后心中惊异。
她看着眼前这个少女,只觉得她像换了个人似的。
印象中的赵玉儿,话少,从不会说这般弯弯绕绕的话,更不会用这种典故来讽喻她。
眼前这人,明明还是那副容貌,那副纤细柔弱身姿,可说话神态、语气,全然不像从前的赵玉儿。
「难道是赵沁教的?还是…她本来就这般聪慧,只是一直藏着?」
曹太后念头飞转,面上淡淡道:
“春秋时,人伦颠倒的事,不止这一桩。你这孩子,怎么忽然想起读《左传》了?”
李纾轻笑一声:“只是觉得,这书中写的虽是千年前的事,可放到今日,也能找到影子。太后您说,是不是?”
她说着,话锋一转,声音更加轻柔:“亲生儿子尚且如此,何况不是亲生的呢?”
这话说得难听,直指曹太后。
曹太后脸色一沉,目光锐利地看向李纾:“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李纾毫不畏惧,脸上依旧笑意浅浅,直视她:
“太后莫要动怒。我只是在想,这皇宫之中,亲情本就奢侈。
可太后却有两个孝顺孩子,比起武姜来,实在是幸运。”
这话说得够浅显了。
曹太后在宫里混了五十多年,本人也是极其聪慧,怎会听不出她话中意思?
赵璟和赵沁都不是她亲生的,这点,外人都知道。
李纾说她偏心,不是在两兄妹之间偏心,而是在曹家和赵家之间偏心。
她一心为曹家谋划,趁着两兄妹不在,算计赵玉儿,这不是明摆着的事么?
曹太后看着李纾,沉默许久。
李纾也不急,只饮着茶,等着她开口。
过了好一会儿,曹太后才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李纾放下茶盏,正色道:“太后嫁入赵家,便是赵家媳妇。
说句僭越的话,百年之后,给太后送终的是官家哥哥和长公主姐姐,而不是曹家人。
太后是要进太庙,受赵家子孙香火的,可不是进曹家祠堂。”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何况,太后百年后,还能护得住曹家么?
官家哥哥和长公主姐姐,再过几日就要回来了。”
这话如同一盆冷水,浇在曹太后心头。
她心中猛地一震。
这些道理,她何尝不懂?只是从来没有人,敢当着她面说出口。
她一直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可如今被一个小丫头当面点破,她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这赵玉儿…是在提醒我,我就算是太后,也不可能只手遮天。
如果我强行指婚,等赵璟和赵敏回来,还是有办法收回我旨意。
到时两兄妹跟我必有隔阂。等我死后,他们兄妹俩怕是要清算曹家」
曹太后沉着脸,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李纾见她神色变幻,知道她听进去了,站起身,行了一礼:“夜深了,太后早些歇息。玉儿告退。”
说着,她转身出了暖阁,留下曹太后一人,坐在灯下,久久不语。
第二日清晨,李纾照例去给曹太后请安。
进了暖阁,曹太后正坐在桌前用早膳。
见了李纾,她竟亲自夹了一筷子菜,放进李纾碗中,笑道:
“玉儿来了?快来坐下,陪娘用早膳。”
李纾心中微动,依言在她身边坐下。
曹太后看着她,眼神复杂,过了片刻才叹道:“玉儿长大了,比我这个老糊涂看得透彻。”
李纾微微一笑,低头道:“太后说笑了。都是太后教导得好。”
曹太后听了这话,心中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她沉默片刻,才道:“你的婚事,娘不会再插手。”
李纾闻言,心中一松,昨夜那些话,曹太后听进去了。
她端起茶盏,掩住唇边笑意:“多谢太后体恤。”
曹太后看着她,心中忽然生出几分不安。
「这孩子,变了好多。从前的赵玉儿,绝不会有这般胆识」
她看着李纾侧脸,忽然发现,自己似乎从未真正了解这个少女。
…………………
从曹太后处出来,李纾回到偏殿,心中并不轻松。
曹太后暂时稳住,但郑宜儿和吴六娘,不会轻易罢休。
这两人,一个对赵玉儿心生嫉妒,一个想亲近赵敏。
两人都想把赵玉儿从赵敏身边弄走。
她们虽然各怀心思,但目的都是想亲近赵敏。
「都是为了赵敏那死孩子」
她想起赵敏,心中又气又怒,又有几分思念。
「那死孩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说好半个月,如今已经过了十来日了…」
她这般想着,心中不由生出几分牵挂。
「也不知在外面,可还安好?」
李纾叹了口气,走到窗边,喃喃自语道:“死孩子,等你回来,非要好好找你算账。”
她这般说着,唇边却露出笑意,不知是无奈还是甜蜜。
…………………
又过两日,宫中传出消息,说皇后要在园中设夜宴,请应国公等皇赴宴。
李纾听得这消息,心中不妙。
郑宜儿选在这时候设宴,定是为了赐婚之事。
果然,午后便有内侍来传话,说皇后请县主务必赴宴。
李纾淡淡应下,换了身素净衣裳,带着黄汵往花园去。
夏日傍晚,暑气渐退,天边残霞如血。
御花园中灯火初上,凉亭水榭间挂满了各色纱灯,映得满园流光溢彩。
宴席设在花园中央水榭中。
水榭四面敞开,轻纱帷幔随风飘拂,池中荷花开得正好,清风吹过,满池幽香。
李纾到得水榭时,席上已坐了不少人。
主位坐着郑宜儿,她今日一身大红宫装,头戴凤钗,妆容精致,笑得端庄得体。
身旁坐着吴六娘和几位嫔妃,陪在下首的,竟是应国公夫妇和姚安培。
应国公四十来岁,清瘦中年人,面容清癯,眼神透着精明。
笑得一团和气的富态妇人,是应国公夫人,四十左右。
姚安培坐在父母身后,一袭青衣,面如冠玉,此刻正含笑与旁边宾客寒暄。
席上还有几位皇亲国戚,众人见了李纾,都纷纷起身见礼。
李纾一一还礼,神色淡然,走到安排好的席位坐下。
她位置离主位不远,正好与应国公一家相对。
郑宜儿见她来了,笑道:“玉儿来了?快坐。今日都是自家人,不必拘束。”
李纾欠身道:“多谢皇后。”
她坐定后,便不再说话,只看着席上众人。黄汵站在她身后,神色警惕。
宴席开始,杯盏交错,乐声悠扬。
席间众人纷纷向应国公一家道喜,言语间多有暗示。
“应国公府与皇家结亲,可真是天大喜事。”
“姚公子一表人才,庆元县主貌美如花,真是天作之合。”
“往后国公府可就更上一层楼了。”
应国公夫妇含笑应对,客套话说了不少。
姚安培不时看向李纾,目光温和含笑,似是颇满意这桩婚事。
李纾坐在一旁,一言不发,只安然吃着面前菜肴。
她神态淡然,仿佛周围那些道喜声都与她无关。
吴六娘坐在郑宜儿下首,见李纾这副不在乎模样,心中升起些不安。
「这赵玉儿,怎么这个反应?难道她真不怕太后和皇后赐婚?还是说她另有依仗?」
她端起酒杯,饮了口,心中又想:
「事到如今,皇后铁了心,要把赵玉儿嫁给姚安培。
这桩婚事,怕是尘埃落定了。赵沁就算回来,也改变不了什么」
她这般想着,心神稍定,唇角浮起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