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劳狄放下餐叉，拿起瓷碟下附赠的餐巾，擦擦嘴角。慢条斯理地。

瓷碟里的浇汁鳗鱼还剩下一半。

他从容掀起眼皮，看向卡尔。卡尔的表情已然变得精彩纷呈。很难想象，绝望、迷惘、震撼、羞愤等种种情绪，竟然能在短短一秒钟的时间里，同时出现在一个人脸上。

这显然昭示出一个再明显不过的事实。

“——看来我猜对了。”克劳狄微笑。

……

“啪、啪”两声，从吧台后响起的拍掌声打断了两人趋于僵滞的对话。

拍掌声并不刺耳，也不显得紧迫。两次声响的间隔长达一秒半，甚至显得优容。仿佛哪位淑女正坐在剧院的看台上，矜持、不失礼数地表达对戏剧演员的赞美。

酒馆里的嘈杂人声出现了短暂的失真，酒保擦洗酒杯所引发的器皿碰撞声凝滞了一瞬。人群中响起一阵清晰可辨的抽气声。

克劳狄没有转头。与拍掌声同时出现的脚步声越过吧台，主动靠向了他们的酒桌。他听到清脆的木击地板声，以及绸缎衣物随人体行走被牵动，与空气摩擦的声音。

木制硬底的高跟鞋，和长裙。

绝望瘫坐的卡尔眼睛一亮，当即从座位上站起。他想对谁说话，但一只指甲染成红色、每根手指都白皙而精致的手掌按住了他的肩膀。他没能发声，被强行按回座位上。

优容的脚步声消失在卡尔身边。旋即，一片艳丽到夸张的大裙摆撞进克劳狄眼帘。

繁多到令人眼花的饰品，纤细到仿佛一碰即折的手腕骨骼……

——这是个女人。

克劳狄抬头。

“我刚从后门进来，就听到你在欺负我们家小卡尔……”打扮妖艳的女人在卡尔旁边落座，妩媚又危险地交叠双手，撑住下巴，“难道没人告诉你，他是我罩的人吗？”

她的声音很是动听。娇柔、低缓，又带着点刚睡醒般的倦懒，仿佛知名音乐家手里的低音大提琴。放狠话都像是在诱人堕落。

卡尔的肢体动作明显因为女人的出现放松了。灵性直觉告诉克劳狄，女人就是卡尔在等的酒馆老板，那个实力不俗的非凡者。

不过很奇怪……

一种异乎寻常的灵光让克劳狄皱眉。

因为0-47的影响，他源自怪物能力的灵性预感较正常怪物要强，也更混乱。离开拉夏岛后，他发现自己有时会被动地从他人身上获取一些灵光。他不知道那种灵光是什么，但隐隐觉得它们指向某种命运的轨迹。眼前这个女人给他的感觉……非常违和。

出于怪物途径的本能驱使，他没头没尾地接了一句：“你为什么是个女人？”

“……”

酒馆里安静了一瞬。

听到克劳狄发言的酒客们蠢蠢欲动地站起。他们似乎把克劳狄的发言理解成了对酒馆老板的“言语冒犯”，很是不满。卡尔的眼睛再一次睁大，不，睁得比之前更大了。

众目睽睽中，酒馆老板愣了下，而后笑了。不知道是不是克劳狄的错觉，她的眼神变得有些奇怪，像是——意味不明的兴奋？

女人毫无征兆地扬起下巴，噙着近乎诡异的笑容抬手发令：“给我抓住他。”

下一秒，不等克劳狄做出反应，人群里瞬间跳出几个壮汉，摩拳擦掌地靠了过来。

变故发生得太快，酒客们眨眼间便撤出战场。动作之迅速，就像早已经对这类冲突见怪不怪、习以为常。克劳狄仅仅晃了下神就被壮汉们团团围住。如山般压来的魁梧阴影让他紧张了一瞬：“等等，有话好说！”

然而，徒劳。壮汉们的主人，坐在他对面的酒馆老板轻笑一声，摇头：“你确实很擅长‘有话好说’，但是……晚了！”

肌肉虬结的壮汉们陡然扑向克劳狄。

克劳狄只得接招，一个弯腰躲开来自右侧的攻击，抬手反扣住迎面而来的手掌。靠他左侧的壮汉试图踢他脚踝，他轻松闪避后用脚尖勾起凳子往前一推，借力将对面那人击倒。壮汉们虽然有点蛮力，但并不是非凡者。应付他们对他来说并不困难。然而在斗殴中取胜并不是他想要的。他只能一边控制手上力道，一边尝试谈判：“冒犯您不是我的本意，我们之间可能有些误会……”

话音未落，最初攻击他被他躲开的壮汉回身，再次捏着拳头扑上来。他只能再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