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道尽头是一家还亮着灯的便利店，暖黄色的光晕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温柔。几个人闹够了，才渐渐放慢脚步，喘着气在便利店门口停下。

季群明弯下腰，把周扬放下来。周扬的脚刚落地，腿还有点软，被他扶了一把才站稳。

“进去买点水。”赵辞从后面追上来推开门，冷气扑面而来，吹散了身上刚跑出的燥热。

几个人涌进便利店，货架上的灯光白得刺眼。周扬站在冰柜前，看着里面琳琅满目的饮料，忽然被人从后面撞了一下。

“喝这个。”季群明从冰柜里拿出一瓶矿泉水，拧开瓶盖递给他。

周扬接过来，指尖碰到他的手，冰凉的，却让他觉得烫。

“待会还要爬山，别喝太凉的。”季群明又拿了一瓶常温的，塞进他手里，“这个拿着。”

周扬看着手里两瓶水，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刘生和方赫星在货架前为了一包薯片讨价还价，陆鑫在挑口香糖，赵辞站在门口，又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的光照亮他半张脸，表情看不真切。

几人窝在便利店里，买了几桶泡面，店里也有免费的热水提供。一群人吃完后，又买了几包面包带在身上。

从便利店出来，几个人沿着街道又走了一段，师傅已经在约好的地方等着了。夜里的东川比想象中要凉，风从山口灌下来，带着草木的腥气，吹得人后颈发凉。

周扬出来的急，没带什么衣服，还是季群明把事先准备好的防风外套拿给他。周扬把外套的拉链拉到顶，还是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季群明从后面伸手，替他把帽子翻上来，指尖擦过他的耳廓，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还冷？”季群明偏头，一脸关心地低声询问。

“还行。”周扬说。

季群明没说话，只是往他那边靠了靠，他站在风口，试图把夜里的凉风给挡住。

师傅来的很快，带着他们从城区驶向李子沟，这一段的弯路很多，山上的路况笼罩在黑夜里，从车里往外看，只见穹顶上方铺满点点星光，细碎又亮眼。

这时师傅补充道：“天气好的时候，晚上就没什么云层，这一带的星星也很多。”

一个多小时后，车子才在山脚下停稳，几个人陆续下车。抬头望去，大牯牛山的轮廓在夜色里起伏，像一头沉睡的巨兽，脊背没入墨色的天穹。

山脚下已经聚集了不少人，头灯、手电的光点在黑暗中明明灭灭，像散落一地的星子。

“你们还别说，人挺多的。”刘生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作响。

“废话，暑假又是周末。”方赫星把背包甩到肩上，“走吧，再磨蹭天都亮了。”

这条路比想象中难走。一开始还有修整过的石阶，越往上越陡，碎石和泥土混在一起，脚踩上去难免会打滑。

周扬走在中间，季群明在他前面，时不时回头拉他一把。

“小心这里。”季群明的手电筒光扫过一块凸起的岩石，“踩左边。”

周扬依言踩过去，膝盖还是磕到了石壁上，疼得他闷哼一声。

“怎么了？”季群明立刻停下来。

“没事。”周扬揉了揉膝盖，“继续走。”

季群明看了他两秒，没说什么，只是接下来的路走得更慢了，几乎每走几步就要回头确认一次。

赵辞走在最后面，呼吸声很重。周扬回头看了几次，都见他低着头，一步一步地往上挪，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赵辞。”周扬喊了一声。

赵辞抬起头，脸色在头灯的光照下白得吓人。

“要不要休息？”

“不用。”赵辞扯出一个笑，“我没事，就是有点喘。”

刘生从后面追上来，一把揽住赵辞的肩膀：“老赵，你可别硬撑，待会晕山上我可背不动你。”

“滚。”赵辞笑骂了一句，声音却没什么力气。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队伍渐渐拉开了距离。方赫星和陆鑫冲在最前面，刘生和陶天拉着赵辞走在中间，季群明和周扬落在后面，赵辞缀在更后面，被刘生半拖半拽地拉着走。

周扬的腿开始隐隐发酸，却咬着牙往上爬。季群明用一根绳子拉着他往前爬。

夜里很凉，温度骤然下降。

“歇会。”季群明突然停下，在一块相对平坦的岩石上坐下来。

周扬也跟着坐下，双腿伸直，微微喘着气，他仰头灌了几口水。

季群明从包里掏出一条毛巾，扔给他：“擦擦。”

周扬接过来，胡乱抹了一把脸。毛巾上有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和季群明身上的味道一样。

“还有多久？”周扬问。

“快了。”季群明抬头看了看天，“再有一个小时应该能到顶。”

天边还是一片漆黑，只有几颗稀疏的星子挂在山脊线上。风比山脚下更烈，吹得树叶哗哗作响，像某种野兽的低吼。

周扬把毛巾还给他，指尖不小心碰到季群明的手，两个人都顿了一下。

“周扬。”季群明突然喊他。

“嗯？”

“你看。”

周扬顺着他的手，抬头看着漆黑的天空一直延伸到地平线的另一侧，整片天空像黑色绒布上盛着碎钻。

“好看吧？ ”季群明神情专注地看着上空。

周扬偏头，借着手电筒微弱的光线看着季群明的侧脸，过了半晌他才愣愣回答。

“好看。”

“我小时候特别喜欢看星星。”

“小时候？”

“嗯，后面我妈管得紧，每天都要训练，渐渐就忘了。”季群明的声音不禁染上几分自己都未察觉的落寞。

是啊，他以前活着的唯一目标，便是帮喻安完成她的梦想。有钱人家的孩子，一出生便注定了未来的路要怎么走，由不得自己选择。

还没等周扬回答他，前面便传来陶天的喊声：“季哥，你们快跟上，前面还有好远的路要走。”

季群明率先起身，朝周扬伸出手：“走吧。”

周扬顺势搭上，借着他的臂力起身：“走。”

休息了几分钟，两个人继续往上爬。后面的路更陡，有些地方几乎是垂直的，需要手脚并用。

季群明在前面开路，遇到难走的地方就回头拉周扬，手掌宽大而温热，稳稳地包住他的手腕。

周扬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在头灯的光晕里起伏，忽然间想起，去年的秋天也是这么黑，却比先在冷了许多。

那时候他觉得，在这冷漠的世道，唯有咬着牙关才能拼死活下去，可也就是这样的夜晚，季群明闯入了他贫瘠的世界，把他从黑暗里拉出来。

“到了——”

前面传来方赫星的喊声，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周扬抬起头，看到山顶的轮廓已经近在眼前。最后几步，季群明拉着他冲上去，视野豁然开朗。

山顶上已经有不少人，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有的铺了野餐垫，有的架着相机，都在等日出。东方的天际线还是一片深蓝，只有最边缘的地方泛起一丝极淡的鱼肚白。

“占个位置。”刘生拖着赵辞往东边跑，“快，这边视野好。”

几个人在山顶东侧找了一块相对平坦的岩石，席地而坐。周扬的腿到了山顶是已经微微发抖，坐下的时候才觉得整个人都要散架了。

爬了快三个小时，纵使精力好，到这会也确实有些累人。

季群明挨着他坐下，肩膀贴着肩膀。周扬能闻到他身上汗水的味道，混着夜风的凉意，意外地让人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