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群明抬起头，看着她，语气颓然却又带着一种冰冷的锋利：“请问你用什么身份说这话？”

“我是你妈！”

这句话像一座山，轰然压下来。

季群明的神经被压断了。他眼眶一热，声音里带着哽咽，却更像是愤怒，一种积压了很多年的、终于找到出口的愤怒。

“可你有关心过我吗？”

喻安愣住了，像是没听清：“你说什么？”

季群明的胸口剧烈起伏着，那些话在喉咙里滚了太久，烫得他浑身发抖。他终于把它们全部倒了出来，像是要把这些年咽下去的东西一次性吐干净。

“不是你叫我不要有事找你，是你让我拉不了琴，是你就这样放弃了我。你有关心过我吗？没有——”

“你只会告诉我，你不行，你不够好，你让老师失望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哑，却越来越急，他想把这些年自己的孤独和委屈全部说出来，可……还是不忍心，所有质问的话到了嘴边又被咽回去。

他想问问喻安，我一个人在琴房里练到手指流血的时候，你在哪儿？我考试考砸了躲在房间里哭的时候，你在哪儿？我被人欺负、被人嘲笑的时候，你又在哪儿？

季群明往前迈了一步，眼眶红得吓人，却倔强地不让眼泪掉下来。

“这么多年都过来了，我甚至都在想这辈子就这样吧，将就着过，反正也没什么，谁会在意？可你为什么现在突然跳出来，告诉我你所有安排。”

他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全是苦涩，“你凭什么？你凭什么操控我的人生？你凭什么从来不听我的想法，却要求我什么都听你的？”

他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像一条被抛上岸的鱼。

“你想要一个小提琴家，你想要我继承你的梦想，或许你想要的从来不是一个正常的儿子，而是一个听话的工具。”

客厅里安静得可怕。

季文州站在一旁，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喻安僵在原地，脸色惨白，嘴唇微微颤抖着，像是想反驳什么，却发现自己找不到一个字。

季群明看着她，忽然觉得累了。

他转过身，朝楼梯走去，脚步很重，每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上。

“我不转学。”

他停在楼梯口，没回头，声音轻得像是在对自己说。

“我要留在那儿。”

因为这里有周扬。因为这里有唯一一个会爱他的人。

“我这么做都是为了你好。”

喻安的声音从背后追上来，带着一种被戳穿后的慌乱，却又强撑着那副居高临下的姿态。

季群明脚步顿在楼梯口，手搭在扶手上，指节泛白。

他没回头，只是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什么温度，像是从一个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为了我好？”

他转过身，看着喻安，眼底的红还没褪，却多了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

“那你们离婚后把我瞒住，合起伙来演一场家庭和睦的戏，活在一个谎言里，这算什么？”

喻安的脸色骤然变了，像被人迎面泼了一盆冷水，嘴唇微微张开，却发不出声音。

季群明的声音很轻，却一个字一个字地敲在空气里：“妈，我就这么不堪吗？连知道真相的资格都没有？”

他看着喻安，看着她那张永远从容优雅的脸第一次出现裂痕，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狼狈的慌乱。

季群明忽然觉得这一切都很荒谬——他们把他当傻子，当摆件，当一个不需要有知情权的孩子，现在却又来说“为了你好”。

“小明……”喻安张了张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眼角有什么东西滑了下来，在灯光下亮得刺眼。

她愣住了。她自己也没意识到。

季文州看情况不对，赶忙上前一步，手掌按在季群明肩上，力道不重，带着一种和稀泥的缓和：”怎么跟妈妈说话的？先道歉。”

季群明没动。

他看着喻安眼角那滴泪，心里后知后觉地涌上一种筋疲力竭后的空茫。他深吸一口气，胸腔起伏了一下，再开口时，声音低哑得厉害：“妈，对不起。”

说完，他转身往楼上走，脚步很快，头也不回。

楼梯在他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像某种不堪重负的叹息。他推开房门，反手关上，锁扣“咔嗒”一声落下去，把外面的一切都隔绝在外。

房间里很暗，他没开灯。

他背靠着门板，慢慢滑下去，坐在冰凉的地板上。膝盖蜷起来，手臂搭在上面，头埋进臂弯里。

明明挤压了这么久的情绪，像一座山压在胸口，他以为自己会哭得很厉害，会委屈，会愤怒。可现在他坐在黑暗中，却发现自己内心很平静。

一种很奇怪的平静。

像是暴风雨过后的海面，浪退了，露出底下深不见底的水。空荡荡的，却又透着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月光，在地板上铺出一小片银白。

淡淡的忧伤从心底漫上来，不汹涌，却绵长，像一根细线，缠在心脏上，不紧，却怎么都解不开。

他就这样坐着，在黑暗里，听着自己的呼吸声，一下，又一下。

窗外偶尔有车灯扫过，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转瞬即逝的光，然后又归于沉寂。

他忽然很想给周扬打个电话。

手指摸进口袋，触到手机的边缘，却

停住了。

算了。

他收回手，把头往后仰，靠在门板上

闭上眼睛。

就这样吧。

可在这时，心里期待拨通的电话打了过来，周扬的名字出现在屏幕上，他看着没急着接起，却忽然松了口气。

他努力平复内心的情绪，接起电话。

“喂。”

声音一出来，沙哑的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