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六年前的正月初一，孤儿段北捡到了另一个孤儿段正初。

11岁的小孩瞪着圆溜溜的眼睛，一张瘦得惊人的小脸上全是倔强———

“我13岁了！”

“可是老板说你才9岁呀！”段北将嘴角拉平一点儿。

“不可能！”接着，小孩低下头来掰手指，嘟囔着：9岁三年级，五年级减三年级……五减三…等于二！所以九岁是两年前了。

段北在心里“哦”了一声，这小孩现在11岁。

这个地方穷，不少家里条件不好的人初中没毕业就去打工了，说是13岁，大有可能是为了“合群”。

但年龄不是商品，报多少是多少。

于是，孤儿段北常来这家快倒闭的早餐店关照善良的老板和孤儿小童工。

来年二月，小童工就要满12岁了，老板却无力维持经营，甚至负起了债，于是租不起店铺的46岁的单亲妈妈决定去大城市打工了。

男孩的学费和伙食费一下子都没了着落。

女人的声音很着急、恳切且真诚，希望他收养这个父母遗弃的，吃百家饭长大的男孩儿。

男孩儿就要12岁，这里就没有人会同情这样一个半大的孩子了，如果让他停止念学去打工求生，几乎没有可能有一个像样的人生。

这里的孩子很多都是这么长大的。

十几岁打工，早一点儿的不到二十就摆宴席结婚了，到了二十多岁，孩子念学去了，但家里还是没有存款，好几口人挤在一个潮湿，到处都是霉味和冬冷夏热的出租屋里。生的几个小孩，小的时候挤在一起还好，长大一些就买学校里那种上下床，到底是挤在一小块儿地方。

蚁穴养不出来大象就是这样——狭小的地方生养不出一颗能辽阔的心。

等到了三十岁呢，孩子就到了能去打工的年纪，读得特别好的会考虑供到初中毕业，如果成绩够免高中学杂费，就有可能读高中，最多最多，高考完了就要停止“营养输送”了，一是因为压根没有多少“营养”，二是因为这里人对养孩子的概念只有“养到成年就行”。

恶性循环，令人痛心的一代代人的生命和时间就这样被消磨、耗光。

所以老板把愿望寄托在段北身上。

段北问过什么，明明他也是个一穷二白的刚毕业的大学生。

老板像段正初投去怜悯的眼神，肯定地说，“除了你，哪儿还有人愿意收养他呢。”

那天是段北人生中最特殊的一天。

正月初七。

段正初来到段北的破出租屋里，住下。

“转学这事……算了，我跟你说什么呢，等过几天我们要换个地方去生活了，害怕我是人贩子吗？”

段北大学毕业后为了找个房租便宜点的地方，搬到了离市区好几十公里远的小县城，随便做点兼职，钱不多，但他物欲不高，够活。

而现在要养孩子，就得考虑再回市区找份工作。

段正初摇了摇头。

常年不打理的头发偏细黄，有没有好好修剪过，整个乱糟糟的戴在脑袋上，像一顶大了不少的帽子。

有些挡眼睛了。

段北带他去理发店门外转了一圈，15剪头，25洗剪吹。以前的话段北一个人吃饱全家不愁，现在真是指甲缝里一点财都漏不出去。

他找了把剪刀，让段正初坐在小凳子上，自己蹲着给他修头发。

一开始不敢剪，因为不熟练怕剪到肉，也不敢剪太短，剪太丑小孩心理难过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