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民们的眉眼几乎是同一瞬松开的,有人眼角甚至沁出了泪。大人拽起孩子,揣上钱袋,急急推门出去,尽管小镇人口不多,但黄沙遍地的街上总算多了几分人气。
女孩一路跑进仁心斋的医馆,女人扶着墙根端着碗慢慢挪向街口。被劈烂屋顶的那家三口赶到木匠铺前,压低声音商量修缮的价钱与工期。就连方才还在互骂的两个武夫,脚下已经一同站在了仁心斋的铺子前,掏出金银换疗伤的丹药。
而那两名修士,一个趁巨斧不再纠缠朝远方飞遁,另一个紧追不放。二人双目赤红,显然还没算完账。
这就是静默时段?钟声一响,兵戈俱歇。夏鸣心里的疑云却越积越沉——这钟声究竟是从哪儿传来的?为什么所有人都心甘情愿地停手?一个边陲小镇,既没几个阴阳殿的人坐镇,也没几个仁心斋的人守着,究竟是谁在维持这份规矩?
疑团甚多,夏鸣发现不能再缩在这间破屋里了,多摸清一点默原的现状,才能才多一分底气。她当即起身,随手拢了拢鬓发,推开那扇嘎吱乱响的木门,走了出去。
街面上,几道鬼魂正缓缓盘旋,听见开门的动静,齐齐转过脸来。
鬼魂有男有女,魂身半透,眼眶空洞,唯独落在她身上的目光赤裸又滚烫,满是不加掩饰的渴望。夏鸣对这种眼神再熟悉不过——清河村的村民是这样看周润良的,识海里的自己也是这样盯着蔚天的。鬼魂就是噬心兽,是失了肉身的无心人,对神魂的渴求从来直白得毫无遮掩。
不知它们在忌惮什么,往前飘了几寸,又忍不住往后缩了半尺。夏鸣懒得周旋,提起魂剑,目光一锐,将魂力压进声音里:“都退开。否则,死。”
几只鬼魂齐齐一颤,其中三道慢慢没入废屋的墙壁,另两只魂体稍显凝实的,非但没退,反而缓缓朝她逼了过来。
“变强……要更多力量,变强……”男人模样的那只呻吟着。
“烙饼……我的饼不见了……”女人模样的那只边哭边飘近。
夏鸣紧盯着它们,灵力灌入魂剑,剑锋泛起一层薄薄的白芒。她抬臂一挥,剑光化作一道纯白的弧刃拦腰斩去,磅礴而可怖的气息裹在剑芒之中!
两只鬼魂神色骤变,可下一瞬,它们做出的反应却违背了一切生灵的本能:不闪不避,直直扑了上来。
夏鸣眼神一沉,闪身,剑尖没入它们胸口。那本就不多的魂力瞬间溃散,化为点点碎光,朝天边飘去。
鼻尖忽然嗅到一缕极淡的香味,像烤肉刚离火时滋出的油脂,仿佛她一张口,就能咬到那口滚烫的汁水。夏鸣咬紧嘴唇,目送魂光消散殆尽,那缕若有若无的食物气味才跟着随之湮灭。
解决了两只鬼魂,她挺直腰继续往前走。从它们消散前漏出的只言片语来看,这两只的执念本身就和吃魂脱不了干系。弱成这副模样还敢扑上来送死,噬心兽果真是一群不可理喻的东西。
那她自己呢?夏鸣抬起手指,轻轻按在自己的嘴唇上。
那股味道她忍得住,轻易就能忍住。它和蔚天身上的香气不同,也和林雪川丢来的魂球气味不同。可蔚天分明说过,她那时想吃魂,是因为伤得太重,而且以前从没对其他魂体起过这样的念头。
从只渴求蔚天和那枚魂球,到如今连别的灵魂都能闻出气味……这怎么看都不像是个好兆头。
她想不透,心口像被压了块石头,沉得人坐立难安。
【蔚天,你在吗?】她下意识递了心音过去。
【我在。】蔚天的声音几乎是同一瞬响起的,沉稳而平和,好像一直就候在她身边,【出什么事了?】
紧绷的肩头一下子松了几分,眉间的褶皱也不自觉地散开了些。其实仔细想想,根本没什么好怕的,只要她还有自制力就好了。但这事不能让他知道,他太敏锐了,万一顺着蛛丝马迹联想到分身那边,又要横生枝节。
夏鸣转了转眼,将语气放软:【没什么,就是忽然有点想你了。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也很想你。】蔚天的声音低了几分,【只是这边还没忙完。等我有空了,立刻就回去,好不好?】
他当然不会起疑,她把话题往回家上引,本来就是为了堵他的猜忌。可话真从他嘴里说出来,这副语焉不详的敷衍口气,泥人也要被激起三分火气。
夏鸣哼道:【反正你不信我,又不觉得我重要。】
【你很重要。】蔚天的语气笃定,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他心底直接挖出来放在她面前般沉确定,【非常重要,相信我。】他顿了顿,声音又缓和下来,【过段日子,我给你寄些礼物回去,看看喜不喜欢。】
那股莫名窜上来的火气,又被他几句话轻而易举按了下去。夏鸣捻着自己的发梢转了两圈,嘟着嘴道:【好吧,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