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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与栀子花香,是李慕月脑海里最初、也最深的烙印。

自他记事起,便跟在九歌身边。绿草如茵的庭院里,他兴致勃勃地追逐空中飞舞的花瓣,花香与母亲温柔的笑容,本该是他最眷恋的回忆。

可每每入眠,他又总会梦见漫天火光,鸦黑浓云,遍地鲜红。一位粉裳女人高高在上地俯视着他,而后缓缓单膝蹲下,抬手擦过他的脸颊,声音温柔而冰冷:“别怕,以后我就是你的母亲。”

从她宽大的袖口里,李慕月闻见了馥郁到近乎浓稠的花香。那香气与满天的血腥混在一起,构成了他最莫名其妙的梦魇。

每当他从噩梦中惊醒,九歌擦拭兵戈的背影总会及时出现在视野里。她回身望来,橙色的眸子如同黑夜里的灯火,安定了他惶惶的心。

“又做噩梦了?”九歌轻声问。

小小的李慕月扑腾着跳下床,跑过去趴在她腿上,声音里还带着颤抖:“还是那个梦……”

“傻孩子。”九歌伸手将他抱入怀中,栀子花的香味瞬间包围了他。

在他的童年里,这股芬芳总是缭绕在侧,九歌几乎去哪儿都不忘带上他。她端坐飞舟巡视领土时,李慕月就坐在她身旁;她翻阅殿中书卷时,李慕月就在一旁探头偷看;连她上战场杀敌,李慕月也藏在远远的悬浮塔船里,远眺九歌如摘花拈叶般取下敌人的头颅。

许是耳濡目染,许是那身姿太过优雅,李慕月从不觉得取人性命是什么难事。他认真地按照九歌的教导修炼,将自己的天赋磨砺到极致。

他的天赋,名为血傀丝。只要摄入他的血液,哪怕只是一滴,他都能将其化入对方身体各处,连成无形的傀儡丝线,以心念操控此人的行动。

在他自己都还没意识到天赋时,是九歌牵着他的手,将一只嗜血的七色蝶放在他掌心,说:“月儿,让它喝你的血,然后,让它飞到你的肩头。”

七色蝶的口器刺入掌心,李慕月疼得皱了下眉,却立刻察觉到意识中出现了一枚小小的红色光点,好似任他摆布。意念里的手指一勾,蝴蝶果真扇动翅膀,落在了肩头。

“娘!它真的听我的话了。”

“嗯,这就是血傀丝。”九歌温柔地抚过他的脸颊,“好好修炼,日后我再教你如何控制血液,把这被动的天赋变得主动。”

李慕月双眼发亮,狠狠点头。

除了那个古怪的噩梦,李慕月的童年算得上无忧无虑。他被九歌娇养着,又是她膝下唯一的孩子,就连九歌的近臣林雪川、李雯霖都要礼让他三分。是以自小便养出了少爷脾性,在旁人面前动不动喊苦喊累,唯独在九歌跟前,乖巧得像变了个人。

十二岁那年,九歌带他来到刑场。刑场内血色遍地、惨叫震天,李慕月早已习惯,他牵着九歌的手,有些无聊地问:“娘,又要看谁被处刑吗?”

“不,你已把血傀丝练得如臂使指,今天是给你一个小考验。”九歌牵着他走进刑堂,一道瘦削的身影跪在正中。

她轻轻推了推李慕月的后背:“月儿,控制他,让他自尽。”

“自尽?什么方式都行?”见九歌点头,他嘟囔道,“这有什么难的。”

小刀划开了指腹,血丝如同灵活的小蛇,蜿蜒刺入那人的肩膀。李慕月拨动意念中的红点,看着男人慢慢站起身,走到兵器架旁,举起尖枪。

“不……不要……求求你……”男人哭得涕泗横流。可李慕月早已习惯这副景象,手指轻勾,男人立刻握紧尖枪,狠狠捅穿了自己的胸膛。

鲜血喷洒,男人如同纸片般坠落。本是司空见惯的场景,李慕月心头却莫名一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甚至还能感觉到那一闪而过的滚烫——像是有什么灼热的东西溅在了掌心。

他困惑地皱眉,望向九歌,九歌正对他笑着,像在欣赏一件完美的作品。她轻轻摸了摸他的脸:“好孩子,做得真棒。”

李慕月默默把手揣回长袖,慢慢握紧,对她扬起一个僵硬的笑。

从这天起,九歌不再时刻带着他,而是逐渐将他投往战场深处。起初一个月一次,让他潜入敌后,操控敌方首脑自戕。后来九歌的势力越来越庞大,多线交战,甚至需要他用传送符来回奔波,清除棘手的威胁。

手心越来越滚烫,仿佛无数炙热的血液凝固成浆,死死贴在他手掌上,让每一次勾动手指都更加疼痛。

那股灼热从手掌蔓延至全身,终于,在那永恒不变的血与花的噩梦里,出现了第二个场景——

他看见自己手中无数根赤红刺目的丝线,统统连向脚下漆黑的大地。大地缓缓裂开,李慕月毫无反抗之力地坠落,坠入极深处的血色海洋,无数眉心连着一根血线的漆黑骷髅张开狰狞大口,朝他啃噬而来。

他总在巨口咬下前惊醒,每一次都一身冷汗。渐渐地,李慕月闭门谢客,不再踏足外界,他甚至不想再看见九歌,即便他不愿承认。

而九歌,就像能看穿他心中所想,时隔两年,再次来到他们的家宅。她的花海挤开了紧闭的门扉,站在蜷缩于被窝的少年床边,问:“月儿,你怎么了?”

“娘。”十四岁的李慕月缩在被团里,声音沙哑。

九歌没有答话,只是静静地站着,目光平静得近乎审视。

令人窒息的沉默中,还是李慕月先没沉住气,极慢地伸出一只手,抓住了九歌的袖角。

九歌叹了口气,坐在床头,将少年从被窝里剥出来。绿发糟乱的孩子眼角通红,没有一丝昔日的活泼,她温柔地拂过他眼角的红痕。

李慕月情不自禁地落下泪,哭着抱住她:“对不起,我真的不想再杀人了,真的不想了!”

“傻孩子。”九歌拍拍他的脊背,“依你,不杀了。”

这句话语仿佛圣旨,令他如蒙大赦。李慕月将脑袋靠在她的肩头,啕号大哭着,像每一个受尽了委屈,又在自己的家人面前发泄的孩子。

此后,日子平静了下来。李慕月窝在家宅,只有九歌会带集市上的法器、书本过来,与他简单闲谈。

日复一日,梦中漆黑的大地也离他越来越远,李慕月几乎有种预感,自己可以在裂缝张开时运用法力,飞向高空。

他慢慢重拾了笑容。

院门被敲响,一想到是九歌,他充满期待,赶忙迎上前去,替她接过手中的篮子。

九歌若有所思地望着他的背影,踱步进来,踩塌了院里的花草。她问:“月儿,你现在好些了吗?”

“嗯,多亏了娘。”

“既然如此,”九歌走过来,掌心放在他的发顶,嘴角的弧度不容置疑,“帮我控制一个人吧。”

李慕月手中动作一顿,听见脚下的大地发出刺耳的尖笑,那是它要裂开的征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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