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始终挂着温柔笑容的年轻人——或者应该叫他伊森——他现在也笑不出来了。
“好多人啊……”他埋怨般嘟囔着,远远地躲在一个沙丘后,看着前方热热闹闹的遗迹,嘴里还在继续碎碎念,“怎么哪里都这么多人……联邦哪里冒出这么多人来了?他们怎么又找到了,连我都找了半个月才找到这里。”
眼前是大漠上一个刚刚由灰袍人发现的遗迹。
这里已经是大漠腹地,十分荒凉,卫初的大漠粮仓计划还没有覆盖到这里来。
一望无际的沙漠之上,地上寸草不生,只有铺天盖地的黄沙,仅有的一条路还是近期因为发现了遗迹才铺好的,窄窄的只有两米,连车都不好开进来,只能骑自行车或者骨刺马来运送补给。
然而就在这样一个荒凉的地方,一扇半埋在土里的大门外,已经热热闹闹地搭起了一圈营地,帐篷一个连着一个,人们围坐在便携电炉前煮着香喷喷的牛羊肉汤,另一边的一体式烧烤架上烤着全羊,折叠长桌上摆着切好的西瓜、哈密瓜,以及大串的葡萄、红通通的火龙果,肉汤、烤羊、各式水果的香味混杂在一起,简直让人觉得误入了什么野营现场。
“他们不是来保护遗迹的吗?”伊森闻着食物的香味,默默地从背包里掏出干瘪的烙饼,咬了一口。
放了半个月的饼子干得跟石头差不多了,他吃了两口,叹了口气,瞥了一眼数据超过安全阈值的提示。
“真奇怪,我为什么在这里做这种事情呢……”有一瞬间他冒出了这样的想法,接着又摇摇头,“好吧,为了这个2026号星球的KPI。我的目标是完成KPI。”
完成之后呢?
一个更加奇怪的想法出现了。
“之后?”他自言自语道,“什么之后?我的目标……就是完成KPI,之后是什么?之后……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需要。”
流光在他眼中闪过,没有新的想法再出现了,他满意地站起身,拍拍身上的沙粒,扶起四处都生了锈的自行车。
“再看看最后一个遗迹好了……还是不行的话……”
他的视线投向远方,穿过大漠,落在一个巨大的风暴漩涡之上。
*
“风暴?雪山外那个风暴都在那儿多少年了,怎么可能突然上岸。”
“就是,这时候让我们放弃祖产去长月城,该不会是为了抢我们的田产吧?”
“啧,别乱说话,骑士团那个姓杨的可不是吃素的。老齐家十年前多风光?大漠上哪个奴隶的买卖都得过他们家的手,后来全家被她杀得干干净净,连只狗都没给留下,家里的资产全部充公了。”
“哼,我又不买卖奴隶,怕她?反正我不搬,他们还能抓我走不成。我那么大一片果园还在这儿呢。”
“闭嘴吧你,要不是小卫大人带来的技术,你能在沙漠里建起果园?要不是联邦修了铁路过来,你的果子能卖出去赚到钱?要说起来,咱们这里什么东西都是领主大人的!”
几人又吵吵嚷嚷了几句离开了,而就在一墙之隔后停着的一辆车里,红姐瞥了一眼坐在旁边似笑非笑的杨阿妹,说道:“一路看来,大半的人是不打算搬。你准备怎么做?”
“要我说的话,自然是人各有命。”杨阿妹微微侧身,看向窗外,“但领主大人的要求是劝导与强制结合,非必要尽量避免使用暴力,我自然会尽力而为。”
红姐嘴角浮起一丝微笑:“你这几年倒是收敛了不少杀性。”
“哦?”杨阿妹好笑般反问道,“我哪次杀人不是合法合规?”
“也是,毕竟当年法律还不完善,连诛杀奴隶主都能被你搬出战争法,我看那个法律部长沈嘉没少因为你头疼。”
红姐笑着摇摇头,接着又敛去笑容,严肃地补充道:“手段收着点,这些人都是普通民众,你也不是在战场上。”
“放心,我分得清谁是敌人,谁是自己人。”杨阿妹顺势戴好了手套,理了理衣服,对着红姐点点头,“他们只是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要面对的是什么,就像那时的我一样。”
她最后一句话声音很轻,说的时候已经开门下了车,红姐没听清,刚想问她像什么,她已经走远了。
*
万万没想到,风暴来得如此之快,且毫无预兆。
沙漠最西边,有一片夹在雪山和沼泽之间的缺口,长约二十来公里,早些年还有少量渔民在附近打渔为生,但因为那一片鱼的数量特别少,后来联邦成立,沙漠里的人大部分都聚集到了中心,或迁移到了大湖港口,这一片就完全荒废了下来,只剩下一片被海水冲刷着的粗粝沙地。
风暴就是从这个小口子中登陆的。
离那个口子最近的城市是龙门镇,以当年的黄沙部族绿洲为中心,逐渐向外扩展,形成了一个人口两万左右的小城市,城市虽小但五脏俱全,从市政厅到学校,从大超市到小奶茶店无一不全,所有联邦最新鲜的东西,这里也必然有一份。
龙门镇的搬迁才刚开始,大半人都还在收拾东西。
这天龙门镇上突然乌云密布,几分钟之内就下起了倾盆大雨,几个老人着急忙慌地关着门,嘴里嘟囔着“这个季节怎么会有这么大的雨”,也有人之前还在抱怨着为什么强制搬迁,这时才开始回过味来——
那个什么风暴,别是真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