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暗自总结了下蒋大夫的诊断:“快死了但暂时还没死,是个命悬一线的病秧子,若是想要拿到钱就别再动他一根汗毛,脚在三个月之内好不了,骨头几乎错位,不好好治疗的话大概终身都会是个瘸子。”
总而言之,暂时跑不了也死不了。
“辛苦了。”王斌平将一直握在手里的烟递过去:“再见。”
蒋大夫没接那只烟,只是逆着光睥睨了沈十四一眼:“再见。”
王斌平送瘟神一般送走了蒋大夫,然后将一个东西远远丢在了沈十四手边:“既然醒了就别装了,手机密码是多少?”
沈十四捡起手机随便点了几下,又扔在床上,支着脸转头看向窗外:“开了,支付和开屏密码都是646120。”
王斌平狐疑地瞪了沈十四一眼,猴急地抓起手机出去了。
“奶奶。”
沈十四看着窗外的目光丝毫未动,淡声道:“您这样从门后偷看会很吓人,请问有什么事么?”
“那…那个…”张丽萍没想到自己会被发现,在原地踱了两步,一时不知该叫他什么。
“叫我十四就好哦。”沈十四转过头冲着张丽萍微笑。
“十……孩子,奶奶想问你那天没说完的话是什么啊?还有就是不要怪…”
沈十四疑惑地看着张丽萍:“没说完的话?…哦,你是问我当时想说树下有什么对吧。”
“那里长蘑菇了哦,好像还是可食用菇类…虽然只有一丁点大,但是大冬天的居然能长蘑菇唉!”
“不可能!”张丽萍猝然从床上站起:“你骗人!”
沈十四好整以暇地将自己换了个姿势:“我没有。”说着,他还好心的用手指比划了下:“白的,还是细长的…像…”
嘭!
张丽萍没听完沈十四的话就夺门而出,走时还把房门甩的震天响。
沈十四被那声巨响惊得往后一仰,将后脑勺轻轻磕在墙上,有些郁闷:“可是那里真的有蘑菇啊…”
————
王斌平是赶着黄昏的最后一点余晖回来的,一进门就拽着坐在桌子旁的张丽萍回了屋。
“他手机里有不少钱,能让我们不靠那个白眼狼的赡养费活好久。”
“……”
“如果我们攒攒说不定能搬离村子。”
“……”
“你在听吗?”
王斌平皱着眉,觉得给这个明显心不在焉的女人给脸给多了。
“搬离?那那孩子怎么办?”张丽萍总算对王斌平的话产生了点反应,她低着头,在形同枯草的头发缝中悄悄睨了王斌平一眼,低声道:“他说那里长蘑菇了。”
“长就长呗,又没看见下面的东西。”王斌平简直莫名其妙:“难道你又往那里放供品了?”
张丽萍全身的汗毛都炸起来了:“不,我没有。”
“哦,这就行。”王斌平咧嘴笑了下,鄙夷地看着她:“看你这副出息样,那丫头都死八百年了,还怕她爬出来呢?”
张丽萍:“……”她深吸了口气:“你说的对。”
王斌平没再说话,只是无言地冲张丽萍比了个嘘,他悄悄摸到沈十四门口,伸头看了眼。
沈十四正窝在墙边,均匀地呼吸着。
“别瞎操心,你还能让别人这辈子不去那吗?”王斌平松了口气,压低声音道:“家里的柴没了,明天记得去砍,我去睡觉了。”
张丽萍太累了,眼下只感觉浑身都在痛,脸颊的伤连带着生满冻疮的手一起叫嚣着、片刻不停的折磨着她,但她也只能颓然地坐在客厅里,失神地望着沈十四的房间。
片刻后,她站起身,缓缓推开了卧室门。
———
香味。
张丽萍在睡梦中闻见了饭菜的香味,那浓郁的香气如同一根尖锐细长的针般直接挑破了她的瞌睡。
这是她有生之年以来第一次在不用自己动手的情况下闻见烟火气。
张丽萍迷迷糊糊的睁开眼,转头发现天只亮了一半,借着朦胧的天光,她扫到了身边的人影———那是正在熟睡的王斌平。
霎时间,所有瞌睡都一哄而散了,张丽萍猛地坐起,望向厨房的方向,难以自抑地发起抖来。
“斌平,醒醒。”她轻轻推了把还在一边酣睡的王斌平:“斌平!”
王斌平从来没被这么早叫醒过,因此怨气都要顶破天灵盖了,含糊骂道:“大早上你叫什么魂呢…哦,好香,你做了什么?”
“我不知道。”
“哦,那就去看看。”
说完这番话的王斌平又转身睡了。张丽萍再次听见了他的鼾声。
“……”
“……?”
两分钟后,王斌平的鼾声突然停了,他像诈尸一般猛地坐起,僵硬地转过头盯着张丽萍,不可置信地问道:“你说什么?”
张丽萍露出了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我说,我不知道。”
王斌平终于动了,他有些呆滞地转头靠在床边,侧耳听了半天:“鸡怎么没叫?”
说罢,他们俩互相对视了一眼,不详的预感同时油然而生。
当王斌平踹开门时,沈十四正哼着歌将最后一盘热气腾腾的菜端上桌。
那是一盘色泽鲜艳的炒鸡肉。
除此之外,桌上还放着一道金针菇鸡蛋花汤。
那道金针菇蛋花汤的卖相同样很漂亮,金色的蛋皮漂浮在奶白浓郁的汤底中,与细细的金针菇交缠在一起,芬芳四溢。
沈十四站在桌后,冲二人笑。
“奶奶,我说过的,那里真的有蘑菇。”
“以防您不信,我把那一整株蘑菇都培好土埋在那边的花盆里了。
嘀嗒。一滴水珠顺着突出的窗沿落在地上,发出细小而清脆的声音。
张丽萍晃了晃,眼前骤然一黑。
王斌平则是眯着眼:“谁给你解开的锁链?”
沈十四自顾自坐下,夹了块鸡肉丢进嘴里咀嚼:“你指望那么条东西栓的住谁啊?是我自己解开的啦,不过,是王警官半夜偷偷来为民服务替我解开的也说不定呢。”
这个称呼像是一斤炸雷,在王斌平裹满铜臭的脑中骤然炸开。
“王警官…?是王磊松吗!是他吗!”张丽萍突然神情激动的绕过桌子想要抓住沈十四的肩膀,却被他一脸嫌弃的躲了过去。
“别这么激动…不如我们先来讨论一下,那株金针菇下面埋着的人,到底是谁吧?”
张丽萍:“……”
王斌平:“……”他突然站起身去厨房里转了一圈,回来的时候手上拎了把跺骨刀。
他缓缓将寒光乍现的刀抬起来,直直指着沈十四,问道:“厨房里为什么少了把刀,你把刀藏哪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