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马湖的秋日,天高水阔,是一种澄澈到近乎透明的蓝。阳光不再酷烈,暖洋洋地铺在无垠的、玻璃般的水面上,又被细碎的波纹揉碎成千万点跳跃的金鳞。沙滩依旧细腻,只是沙滩边那家熟悉的鱼锅店,已然扩大了数倍。原本简陋的棚屋被改建成颇具设计感的木石结构房屋,宽敞明亮。店外临湖的空地上,支起了一排排色彩鲜艳的阳伞,下面摆着舒适的藤编桌椅。空气中飘荡的,除了愈发醇厚的鱼汤鲜香和紫苏的辛冽气息,还混杂了多种语言的谈笑、刀叉与碗碟的轻碰声。
你们一家八口再次站在这里,眼前景象已然不同。客人中,金发碧眼的西方游客占了相当比例,他们大多穿着休闲但颇具户外感的服装,皮肤晒成健康的小麦色,脸上带着长途旅行后的兴奋与松弛。很多人身边还放着专业相机包或三脚架——显然,在“顾清点”拍完那些标志性的荧光色粉黛草照片后,循着攻略或当地向导的推荐,来这口“传说中的骆马湖鱼锅”打卡,已成为他们“深度文化体验”中不可或缺的一环。鱼锅店本身,连同这湖光山色,也成了“叶卡捷琳娜”美学辐射下的一个配套消费场景。
你们正打量着寻找空位,一个身影利落地从店里迎了出来。
是个年轻女子,约莫二十五六岁年纪。她没穿围裙,而是一身剪裁合体的米白色亚麻套装,衬得身段高挑而性感,曲线玲珑,却又带着常年劳作或锻炼塑造出的、健康的力量感。长发在脑后松松挽了个髻,几缕碎发随意垂下,被湖风吹拂。皮肤是骆马湖阳光赐予的小麦色,光滑紧致,五官明艳大气,尤其一双眼睛,明亮有神,顾盼间自带一股爽利劲儿。她笑容灿烂,未语先笑,露出一口白牙。
“欢迎光临!里面外面都有位置,看您喜欢!” 她先是用流利的普通话招呼,目光在你们一行人身上快速扫过,随即转向旁边一桌正在研究菜单、面露困惑的欧洲游客,立刻切换成清晰流利、略带美式口音的英语:“The fish is freshly caught this morning, and the soup base is only seasoned with our local lake water, wild perilla, and a pinch of salt. It's the original taste!(鱼是今早刚捕的,锅底只用我们本地的湖水、野紫苏和一点盐调味,是最本真的味道!)” 她边介绍,边用手势比划着,态度热情又不失分寸,显然对应付外国客人驾轻就熟。
她安排你们在临湖的一张空桌坐下,手脚麻利地摆好碗筷,递上菜单。这次是你开口问:“老板在吗?以前那位老师傅?”
美女笑了,笑容里带着自豪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调侃:“我爸啊,在后厨掌勺呢,现在生意好,他根本出不来,一天到头围着那几口锅转。 我是他女儿,店里现在前台招呼、外联啥的,主要我在管。” 她说话语速轻快,带着本地口音的爽脆,但用词和逻辑又透着一股见过世面的利落。
林墨斜睨着她,职业病般打量着她的衣着和姿态:“看你不像一直在这湖边长大的啊?闯过?”
美女很坦然,一边示意服务员去后厨下单,一边拉了把椅子在桌边坐下(动作自然,毫无拘谨),笑道:“这位姐姐好眼力。我外语系毕业的,在北上广深都漂过几年,干过外贸,也混过互联网大厂。” 她语气轻松,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后来觉得没劲。天天挤地铁,加班,算计KPI,看着高楼大厦,心里空落落的。我爸年纪大了,这店生意越来越好,他也忙不过来,一直想让我回来。我琢磨着,外面看着光鲜,但那是给别人打工,说不定哪天就被‘优化’了。回来这儿,湖是自己的,地是自己的,店是自己的,虽然忙点累点,但心里踏实。”
她指了指脚下,又划了个圈,将眼前开阔的湖面和店铺都囊括进去:“这地儿,是我家的农村集体留用地和宅基地,手续都全,可以世代传下去的,只要家里有后人,有香火接着就行。” 她说这话时,语气平常,像是在陈述一项最自然不过的权利,眼神里却有一种扎根于土地的笃定和底气,那是都市白领再高的薪资也无法赋予的。
“所以你就回来‘继承家业’了?” 苏婉温声问,眼里带着欣赏。
“嗯,差不多。现在好多人都想回来找机会,但没根没基的,难。我有这个现成的基业,有这片湖,有我爸的手艺,还有这几年在外面学的眼界和外语,结合起来,正好。” 她顿了顿,像是想到什么有趣的事,笑容里带了点戏谑和自嘲,“就为这,说亲的都快踏破门槛了。好多男的,听说我这情况,都暗示甚至明说,愿意‘嫁’过来,入赘。 说我这等于有现成的湖景‘庄园’和事业,还是能传代的。哈,以前只听说女的想嫁得好,现在反过来了,男的也想‘嫁’个有底气的。” 她摇摇头,语气里没有厌恶,也没有得意,更像是一种对世态变迁的冷静观察和略带讽刺的幽默。
鱼锅上来了,依旧是那口黑铁锅,乳白色的汤翻滚着,紫苏翠绿,鱼肉雪白,热气蒸腾,鲜香扑鼻。美女老板起身招呼:“各位慢慢用,需要什么随时叫我。这鱼就得趁热吃,才显其鲜。” 她又用英语对旁边那桌游客叮嘱了几句,才风风火火地去照应其他客人了,身姿挺拔,步伐稳健,在夕阳的余晖和湖光的映衬下,竟有种油画般的美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