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姆斯特丹的深夜,运河区的灯火渐次熄灭,只有“经纬”工作室那扇面朝水面的落地窗,依旧固执地亮着。室内凌乱依旧——雪白的画稿铺了满地,面料小样像打翻的调色盘散落在工作台和各处,几件未完成的样衣披在人体模特上,像沉默的、等待检阅的士兵。空气里有咖啡的焦苦、颜料的微腥,以及一种属于深夜创作的、孤绝又亢奋的气息。
林墨盘腿坐在中央巨大的工作台前,头发被她自己抓得像个鸟窝,嘴角还沾着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的炭笔灰。她手里攥着一支极细的针管笔,眉头紧锁,对着铺开的设计草图,眼神凶狠得像要跟线条打一架。Alex(她的经纪人)瘫在旁边一张稍微整齐点的沙发里,正对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一串令人眼花的数字和条款运气,眼下是熬夜熬出的浓重青黑。
两人刚刚结束一场跨洋视频会议,跟巴黎那边的合作方就下季秀场一个装置的材质和预算吵得不可开交。林墨的暴脾气差点隔着网线把对方会议室炸了,最后是Alex硬生生把话题拽回条款细节,才勉强维持了表面的和平。
会议结束,紧绷的弦松了,疲惫和烦躁却像涨潮一样漫上来。Alex捏着眉心,低声骂了句脏话。林墨没骂,只是把笔“啪”地扔在桌上,抓起旁边凉透的咖啡灌了一大口,然后长长地、带着火气地哈了一口气。
工作室里一片死寂,只有电脑风扇轻微的嗡鸣。
过了好一会儿,Alex才沙哑地开口,声音带着熬夜后的干涩:“玛利亚刚发消息,说Sarah家孩子有点低烧,但已经吃了药睡下了,让我们别担心。她今晚就守在那儿。”
要是在以前,林墨大概只会敷衍地“嗯”一声,或者直接说“病了找医生,跟老子说有个屁用”,心思立刻又飞回她那纠缠不清的设计线条里。
但这一次,她扔笔的动作顿了顿,抬起眼,看向Alex。脸上那层因为创作瓶颈和争吵未消的戾气,奇异地淡下去一些。她没有立刻接话,沉默了几秒,才问,声音不像平时那么冲,甚至有点反常的平淡:“严重吗?什么原因?”
Alex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摇摇头:“不严重,可能就是白天在公园玩出汗吹了风。玛利亚处理得很好。”
“哦。” 林墨应了一声,目光却没有移开,反而追问了一句,“朱莉安那边,最近有消息吗? 纽约冬天冷,她别跟着大使一家到处跑,自己也病倒了。” 她问得随意,像顺口一提,但语气里那丝若有若无的、不像她风格的关心,还是让Alex捕捉到了。
Alex放下揉眉心的手,坐直了些:“上周Sarah跟她联系过,说挺好。大使夫人好像挺倚重她,出席一些非正式场合也会带着。不过,” 他顿了顿,想起什么,“朱莉安好像提了一句,说纽约那边也有个挺厉害的菲律宾保姆圈子,偶尔聚,交流怎么对付‘曼哈顿症候群’小孩和挑嘴的雇主,跟咱们运河边以前那套,差不多。”
林墨听着,没说话,手指无意识地在画稿边缘摩挲着。过了一会儿,她才嗤笑一声,但那笑声里没多少惯常的讥诮,反而有点复杂的感慨:“他妈的……还真是,哪儿都一样。抱团取暖,互相较劲,生怕掉了队。” 她说着,目光飘向窗外漆黑的运河,仿佛能看到当年玛利亚、朱莉安,还有玛丽安她们,穿着荧光色紧身衣,在凌晨的寒风里奔跑的身影。“玛丽安最近怎么样?还跑步吗?”
Alex更惊讶了。林墨居然主动问起这些“无关”的人。“跑,怎么不跑。现在是运河区保姆健身团的‘荣誉教练’了,带新人。听说还琢磨着考个正规的健身教练证。” 他观察着林墨的神色,“不过,上次听Eva提了一句,说玛丽安她妈妈在老家的慢性病好像有点反复,她正愁怎么多攒点钱寄回去。”
林墨的眉头又皱了起来,这次不是因为设计。她盯着桌面上一点污渍看了片刻,然后,用一种近乎自言自语的、但Alex又能听清的音量说:“……都不容易。” 很轻的三个字。然后她抬起头,看向Alex,语气恢复了点平时的干脆,但内容却让Alex差点被自己口水呛到:“你跟Sarah说,让她给玛丽安这个月奖金多算点,找个由头,别说是老子说的。妈的,老子可不想被当成慈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