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姆斯特丹的冬夜,运河上凝结着一层薄薄的、似有若无的冰凌,在两岸路灯的照射下泛着脆弱的光。空气清冷,带着河水特有的沉静气息。“蜀道难”火锅店里,红油翻滚的九宫格依旧冒着汹涌澎湃的泡泡,辛辣浓郁的香气充斥每个角落,但这一次,氤氲的热气背后,四人脸上的神情,却与以往几次在这里的沉重、压抑、或复杂难言有所不同。
你、叶晚、林墨、苏婉,围坐在老位置。锅里煮着毛肚、黄喉、鸭血、冻豆腐,都是最对味的家伙。林墨依旧大大咧咧地涮着肉,苏婉细心地为大家调配油碟,你安静地吃着,而叶晚——这次有些不同。
话题不知怎的,就绕回了玻利维亚,绕回了拉巴斯郊外的山坡,绕回了那个如今有了黑色花岗岩墓碑的名字——卡佳。
是林墨起的头,她吞下一片滚烫的毛肚,哈着气说:“娜塔莎那店,后来我让助理又联系了,说生意好得不行,还他妈想跟我谈联名系列。老子直接回了句‘先把卡佳的墓守好再说’。” 语气是她一贯的粗粝,但眼里没什么火气,反而有点罕见的、别别扭扭的暖意。
“她会的。” 接话的竟是叶晚。她的声音在火锅的喧嚣中显得格外清晰,但不再是以往那种冰层下的静默,而是一种沉淀后的、带着些许疲惫沙哑的平静。她用筷子尖拨弄着碗里一片翠绿的豌豆苗,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翻滚的红汤中心,“娜塔莎……和卡佳不一样。卡佳是那种……相信明天会有王子骑马来的梦,但梦碎了,自己也就跟着碎了。娜塔莎是知道没有王子,但想着,也许自己能挣出一小片屋顶,哪怕漏雨。”
她抬起眼,目光缓缓扫过你们,灰蓝色的眼眸在蒸汽后显得幽深。“在拉巴斯,她带我去看卡佳的墓,路上说起她这些年的日子。跟着不同的男人,辗转不同国家,最苦的时候在餐厅后厨洗堆积如山的盘子,手烂了也得继续。她说,每次觉得熬不下去,就想起卡佳最后那几年,病着,连洗盘子的力气都没有了。她说,‘叶晚,我得替卡佳,也替我自个儿,把这条命,活得稍微像样一点。’”
叶晚停顿了一下,夹起那片豌豆苗,却没有吃,只是看着。“她那家婚纱店,每一针一线,都是这么‘像样一点’攒出来的。给卡佳换墓碑的钱,也是这么一针一线攒的。她没忘记卡佳,也没被卡佳拖垮。 这大概……是她们那拨人里,比较好的一种结局了。”
苏婉默默地给叶晚的油碟里添了半勺蒜蓉,眼神温柔而专注,不忍心打断这罕见的、来自叶晚的倾诉。
“还有朱莉安和玛利亚,” 叶晚继续说道,语气里多了几分难以察觉的、近乎感慨的意味,“在纽约,Edge观景台上,你们看到她们了吧?没哭,就站那儿聊天,像两个周末约出来喝咖啡的普通朋友。 但你看玛利亚挽着朱莉安胳膊的样子,看朱莉安听玛利亚说话时侧头的角度……那是一种……劫后余生,又尘埃落定后的平静。 她们知道自己从哪里来,知道自己现在在哪儿,也知道这条路上,至少还有对方这个坐标。”
她轻轻摇了摇头,像是要甩掉什么不存在的情绪:“我以前觉得,她们是被那套‘身材、口语、形象’的规矩给框死了,可怜,也可悲。现在看……也许对她们来说,那套规矩,是乱流里唯一能抓住的浮木。抓住了,咬着牙爬上去,才有机会看到远处的岸,才有可能在岸上遇到彼此,然后像现在这样,平静地站着,看风景。 卡佳没抓住,沉了。娜塔莎抓住了一根细的,漂了很久,差点也沉,但终究靠了岸。朱莉安和玛利亚……抓住了,也爬上了不同的船,船开向不同方向,但她们隔得再远,好像都知道对方也在某条船上,没沉。这就不容易了。”
林墨这次没有插科打诨,只是听着,偶尔点点头,往锅里下着菜。她知道,叶晚很少一次性说这么多话,尤其是关于“她们”这些“小人物”。这不是评判,更像是一种远距离的、带着理解的观察与总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