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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读库 > 老天还你三倍的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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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上了那辆车。车门关上,引擎启动,转过街角,消失了。”

叶晚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变化,不是颤抖,而是一种更接近于“空”的东西——像是那句话说完之后,她心里某个地方也跟着一起空了。

“卡佳走后的第一个电话,是在她抵达拉巴斯后的第三天打来的。那天晚上,我正躺在床上看一本从旧书摊淘来的法语时尚杂志。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串陌生的国际号码。我接起来,听到卡佳的声音从遥远的、带着电流杂音的线路那头传来,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她说那边好热,热浪扑面而来,像走进了一个巨大的烤箱。满大街都是棕榈树,房子是彩色的,粉红色、蓝色、黄色,像童话书里的插图。她的语气是轻松的,带着一种旅行者特有的、对新环境的新鲜感。我听着,没有打断她。”

“第二周,她又打了一次。这次声音疲惫了一些,说西班牙语很难学,工作还在‘对接中’,马尔科先生说需要一点时间安排。她说这边办事效率跟欧洲不一样,什么都慢慢来。”

“第三周,电话没有如期而至。我等了四天,终于在第五天晚上拨了回去。没有人接。我又拨了一次。还是没有人接。我发了一条短信,简短地问候,没有追问。第二天,卡佳回了一条消息:‘最近有点忙,过几天打给你。’字很短,标点符号也省略了,像匆忙中打出来的。我看着那条消息,感觉到一种细微的、难以言说的不安,像一根鱼刺卡在喉咙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第四周,电话终于来了。但这一次,她的声音明显不同了。不再是第一周那种带着新鲜感的兴奋,也不再是第二周那种强打精神的疲惫,而是一种更深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的沉闷。她说工作还没有正式开始,公司说手续还在办,让她再等等。她说公寓里的罗马尼亚女孩前几天搬走了,她现在一个人住,晚上有点吵,外面总有摩托车的声音。她说拉巴斯的海拔很高,她有时候会觉得喘不上气,晚上睡不着觉。我对她说,如果那边不太顺利,你可以回来。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她说:‘……我知道。但再等等吧。也许再过一段时间就好了。’”

“第五周,第六周,第七周。电话的间隔越来越长,通话的时间越来越短。她的声音变得越来越模糊——不是信号的问题,而是她整个人仿佛在逐渐褪色,像一张被反复曝光的照片,细节一点点消失在过度明亮的光线中。她不再提工作了。我问起时,她只是含糊地说‘还在等’,然后迅速转移话题,问巴黎的天气,问娜塔莎最近怎么样,问地下室那扇总是关不紧的窗户修好了没有。”

“第八周,我再次拨出那个号码。响了几声后,接通了。但电话那头传来的不是卡佳的声音,而是一个男人的声音。法语,带着意大利口音,语气平淡。他说:‘她不在。手机我先保管着。过几天她会联系你的。’不等我回应,电话挂断了。”

叶晚的声音依然平稳,但那种平稳像是用很薄的东西撑着的,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裂开。

“我站在地下室走廊尽头,握着手机,听着话筒里传来的忙音。我缓缓放下手臂,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我忽然想起卡佳离开前那天晚上的情景——她坐在床沿,眼睛里燃烧着那种太久未见的光,说:‘他说玻利维亚那边有好多工作机会。’我想起自己当时想说什么,却最终没有说出口。我想起那个意大利男人递出名片的动作,想起他西装革履、谈吐优雅的样子,想起他说的那句——‘机会不会等人。’”

“我开始拨打那个号码。一遍,两遍,三遍。每一次都是冰冷的自动语音,用法语和西班牙语交替重复着同一句话:‘您拨打的号码暂时无法接通。’我又拨了那个意大利男人留给卡佳的公司电话。响了很久,没有人接。最后一次,在响了将近一分钟后,被转到了语音信箱。一个男声用法语录制好的自动回复,语气公事公办:‘您好,这里是地中海人才桥公司。我们的工作时间是周一至周五上午九点至下午六点。请在工作时间再次致电,或留下您的姓名和联系方式,我们会尽快回复您。’我没有留言。”

“那天下午,我按照记忆中那张名片上的地址,来到了第九区那栋办公楼。电梯上到五楼,走廊尽头,那扇门上贴着的公司名牌还在。我抬手敲了敲门。没有人应答。我又敲了一下,力度更大了一些。隔壁办公室的门开了,一个抱着文件的中年女人探出头来,问我找谁。我说,这家公司的人。那个女人看了一眼那扇门,表情有些微妙。她说:‘他们已经搬走好几个星期了。你是来讨薪的?’”

叶晚的嘴角动了一下,依然不是笑。

“我站在原地,没有回答。我看着那扇紧闭的门,门上的公司名牌在走廊的灯光下反射着冷淡的金属光泽。名牌很新,像是刚刚打印出来不久,但门把手已经积了一层薄灰。我伸出手,握住门把手,轻轻转了一下。锁着的。我站在那扇门前,站了很久。然后我转身,走进楼梯间,一步一步走下五层楼,穿过一楼大堂,推开门,走进巴黎十二月寒冷的空气中。没有回头。”

“那天晚上,我回到地下室,坐在床沿上,拿出那部卡佳留给我的旧手机。我打开通讯录,找到那个以00591开头的号码,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方,停留了很久。最终,我没有按下去。我把手机放在枕头下面,躺了下来,望着天花板上那根横穿的暖气管,听着窗外冬天的风穿过狭窄的街道发出的呜咽声。”

她说完这句话,没有再继续。露台上重新安静下来,只有湖水轻轻拍打岸边的声音,和四个人之间那片沉沉的、无法被月光照透的沉默。

过了很久,久到茶壶里的水不再冒热气,久到月亮偏移了一段肉眼可辨的距离,叶晚才再次开口。她的声音比刚才更轻了,像是那些话已经耗尽了她大部分的力气。

“娜塔莎在卡佳走后的那天晚上,告诉我她偷偷记下了马尔科的车牌号。她说她不知道自己记下有什么用,只是觉得万一呢。那个车牌号,后来我们查过——登记在一家已经注销的公司名下,地址是空的。马尔科这个人,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她抬起眼,目光越过露台的栏杆,落在远处那片无边无际的、沉默的湖面上。

“我不知道她后来经历了什么。不知道她到了玻利维亚没有,不知道那个所谓的经纪公司到底是什么,不知道她现在还在不在这个世界上。我只知道,她在那辆深色轿车消失在我视野里之前,回头看了我们一眼。晨光熹微,她的金发在暗淡的光线中像一抹即将消散的暖色。她笑了笑。”

她说完这句话,没有再补充什么。月光照在她的侧脸上,她的表情平静,但那种平静像一面结了冰的湖面——你不知道冰层有多厚,也不知道冰层下面,有多深的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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