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姆斯特丹的夜晚,十点钟,运河区褪去了白日的浮华,沉入一种本地人才懂的、带着水汽和倦意的宁静。“潮汕厝边”还亮着灯,但已无食客,只有你和苏婉在柜台后对账,偶尔低声交谈。伙计们早已下班,店里弥漫着清洁剂混合着淡淡卤水的干净气息,一日的喧嚣沉淀下来,留下温暖的余韵。
门被轻轻推开,带进一阵夜晚的凉风。是玛利亚。
她穿着下班后的便装——一件简单的灰色卫衣和黑色运动裤,头发松散地扎着,脸上带着明显的倦容,眼睛还有些红肿,眼皮微垂,整个人看起来有些恍惚,像是电量耗尽的设备。她没精打采地走进来,对你们勉强扯出一个笑容。
“老板娘,顾女士,还有吃的吗?我刚下班,还没吃。”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透着一股浓浓的疲惫和……挥之不去的低落。显然,前两天与茱莉安的告别,耗尽了她的情绪,眼泪流了太多,心还没补回来。
“有,坐。想吃什么?” 苏婉立刻放下账本,温声问道。
“随便,快一点的,炒饭就行。” 玛利亚说着,在靠窗的老位置坐下,那个她和茱莉安最后一次聚餐、相拥而泣的位置。她坐下后,没有立刻看手机,只是望着窗外黑黢黢的运河,眼神空茫,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面。
苏婉很快从厨房端出一份热气腾腾的潮式橄榄菜炒饭,配一小碗例汤。玛利亚道了谢,拿起勺子,却吃得心不在焉,机械地往嘴里送。
吃到一半,她像是终于攒够了勇气,放下勺子,深吸一口气,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了视频通话。屏幕亮起,她的眼睛也似乎亮了一下,但随即被更深的担忧覆盖。
铃声没响几下,就被接通了。
屏幕上出现了茱莉安的脸。背景不是预想中的北京公寓,而是一个光线明亮、铺着厚地毯、有着整面落地镜的酒店健身房。茱莉亚穿着荧光粉色的运动内衣和紧身短裤,头发高高束成马尾,脸上、脖子上、手臂上布满细密的汗珠,在顶灯下闪闪发光。她显然正在运动,呼吸有些急促,脸颊潮红。
“玛利亚!” 茱莉亚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带着运动后的喘息和一丝惊讶的喜悦,“阿姆斯特丹晚上好!我这边……凌晨四点。”
“四点?你在健身房?” 玛利亚的声音提高了些,带着不可思议,“你没睡?还是刚醒?”
“没睡,也睡不着。外交官先生一家还在倒时差,睡得沉。我……我得动一动。” 茱莉安调整了一下手机的角度,镜头扫过她身后昂贵的跑步机和哑铃架,又回到她汗湿的脸上。她的眼神里有长途飞行的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绷紧的、不容松懈的清醒。“这里,宿迁的酒店,健身房二十四小时。我得……我得保持住。 刚到中国,一切还没安顿,但 routine(例行训练)不能断。”
她说着,又开始在原地小幅度地高抬腿,核心收紧,动作标准,汗水随着动作甩落。“家里……你知道的,上有老下有小,还有一群弟妹嗷嗷待哺。 这份工作,这份薪水,不容有失。 身材是第一张名片,必须保住。” 她说得平淡,甚至带着点玩笑的口吻,但眼底那抹深刻的、与凌晨四点健身房灯光一样清醒的焦虑与决心,清晰可见。那份在运河边锻造出的、对身体的极致管理,已经成为她生存策略的核心部分,跨越重洋,在陌生的中国酒店里,依旧是她对抗不安、确证价值的唯一方式。
玛利亚看着屏幕里拼命运动的茱莉亚,看着那身刺眼的荧光粉和汗湿的皮肤,眼眶瞬间又红了。但她努力眨了眨眼,没让眼泪掉下来,反而扯出一个笑容:“你呀……还是这么拼。宿迁?你们不是去北京吗?”
“外交官先生说了,北京之前,先到宿迁。要去一个叫三台山的地方,一个什么……顾清点打卡。说是象征中荷友谊的重要地标,必须去。” 茱莉安一边做着侧向平板支撑,一边回答,语气里带着一丝对陌生行程的服从与不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