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不忙,冤魂三十,宜理案。
式微走上案阶,除去覆面的斗笠,冷面上现出一双平淡的眼,深疤纵横。
牛头马面高唱威武之音,阴司升堂。
“汝有何冤?”
“小生昔年赴考,遭同窗下毒暗害,奸人冒我考卷,窃我功名,夺我官途,占我聘妻。
“我含恨殒于荒坡,做个孤魂野鬼,凄凉游荡三十余载,奸人始终未得报应,官运亨通三十载,夫妻和睦三十载,家宅安宁,子孙满堂。问天地凭何?小人不甘!”
冤魂声泪俱下,伏地痛哭。
“武阜攸,湄国怙县人氏,宁徂三年亡。”
式微阅过生死簿,取一页记文燃于冥灯,漠然道:
“汝只知今世彼加害于尔,焉知前生未以此行径害彼。此报还过,汝二人恩怨俱消,生世不复相见。
“另有一桩,汝口中聘妻,乃强污其清白而后聘,罪孽未偿,判,入转轮狱,历往复之苦三十载,再行轮回。”
冤魂惨白着脸被带下去。
“传下一位!”牛头马面齐喝。
“判官大老爷在上!民女有冤!去年官府征发河工徭役,豪强之家出钱买通差役,把自家徭役摊给贫户。我父兄年迈,被强征上堤,寒天治水,染病而亡。
“我赴县中控诉,反被斥为刁民,为堵悠悠众口,他们诬陷我偷盗官粮,要拿我问罪,我为证清白,自缢于渡口。
“那些富家子弟安居家中,不曾出半分力气,苦尽是小民来受,罪却无人承当。小女不求轮回!只求恶人得报!乞望冥府辨明!”
“姑娘请起。阳世法弊,冤不能伸,阴司自有公断。”
式微执灯照簿,诸人命数皆跃然纸上。
“阳世刑律虽迟,业报终无脱漏。昔日豪强,一年后遭权宦构陷,田产籍没,家财散尽,赴役上工时,于河落水,溺亡。
“昔日收贿差役,后因分赃不均相互揭露,被判流徙烟瘴之地,终身不得归乡。
“青阳县令徇私枉法,虽得以安享寿数、老死家中,然一入黄泉,将受油锅狱刑数十载,再堕畜生道,后世任人鞭驱,以偿今日之罪。”
“谢过青天大老爷!”冤魂含泪拜谢。
“姑娘去罢,轮回之期未至,你父兄一生积德行善,去年已于鬼府置了宅院,待你团聚。”
“传下一位!”
堂下飘来一笑得慈蔼的老妪,弓腰作揖,恭谨道:
“拜过判官大人,说来惭愧,老身并无冤屈陈诉,唯有一桩心事,纠缠一世,至死未能释怀。”
“老人家有何挂碍?尽可道来。”
“我此生未曾婚嫁,年少时倾心一人,曾送簪定情,而后兵戈四起,传闻他战死沙场。只想问上一句,他魂归之前,可曾得葬于暖地?
“郎君慕姓,字念之。齐郡人,家住城北老榆巷第一户,行二,年十九,赴边戍。”
“葬于阳岵之麓,山岗向阳,土暖风和。亡故时手握一簪,与尸同埋茔冢,既欠尔一世牵挂,缘分未尽,来世还会相见。”
老妪不住点头,作揖告辞。
式微理完三十案,戴上斗笠,打算回府休息,堂外小吏却来报,打西边又来三十冤魂,说是错判了的。
“采薇大人,这案子你审的?”
式微收拾完某判官留下的烂摊子,阴着脸闯进隔壁公堂,也顾不得咬文嚼字,撑在案上质问:
“同寅,陈氏杀奴一案,簿册明载乃是家仆互殴毙命,你却妄断陈氏蓄意害命,罚其魂入石磨狱。如此重狱,何以轻率定谳?”
采薇惭愧低头,道:“大人见谅,案卷行紧字密,我眼神不好,许是未看真切。”
“再说王家田讼案,契书分明地界在南,你偏断作北畴,害得一族亡魂羁滞忘川。又是何故?”
采薇伏案忏悔:“我眼睛不好。”
“还有那戍卒逃兵之案!军牒写清此人负伤掉队,并非私逃。你不曾细阅,便判他堕寒冰狱。
“桩桩误判,错案累累,皆要我在后一一勘误、收拾残局!千年了,次次由我为你弥缝!你究竟何等心思?”
“……我眼睛不好。”
“……你把纱取下来呢?”
式微说得口干,红衣女鬼无动于衷,复将面纱向上提了提,摇头道:
“光线太亮,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