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元的腿究竟是如何断的,只有月眠夕知晓,这桩事,亦是她此生再不愿忆的隐痛。
八岁那年游园盛会,一匹未栓牢的马儿受惊狂奔,直直向她冲撞而来,钱元则刚好在旁把玩一串系绳铃铛,惊马闻声调转方向朝他奔去,
沉重的蹄铁自他腰腹之下碾轧而过,碾碎双腿的筋骨血肉,就此落下终身残疾。
遭此横祸时,他亦不过是个十岁的孩童。
场景中血肉模糊的惨象与稚子撕心裂肺的痛喊,在眠夕的梦里恍若昨日,距今却已有十年了。
唯有她知,当日是她恶作剧扬沙土泼上马面,才引得牲畜怒而挣断绳索肇下大祸。
唯有她知,当日若无表哥挡下此劫,今日受难的便是自己。
此后的岁月,眠夕每一日都活在愧疚之中,她照顾了钱元整整九年,做他任劳任怨、骂不走赶不跑的仆婢。
知他双腿畏寒,无论行至大江南北,第一件事就是去寻最上乘的狐裘暖衾;
亦知自己鲁莽误事,害人害己,自此一言一行处处谨慎小心,昔日管乐城最嚣张跋扈的恶女竟活成了最规矩守礼、沉稳有度的淑女。
九年光阴里,她无一刻曾忘记自己年少犯下的罪孽,当去岁最后一粒寒雪融化,
眠夕伏在身边捂不化、暖不热的公子膝头,陪他一起静静感受太阳的温度,感受四季的流逝,对他说:
“表哥,我们成亲吧,让我一辈子照顾你,永远陪在你身边,永远做你的拐杖。”
她满心期许地祈求他的应允,她表哥让她滚。
九年里,钱元对她的感情一直在变,从起初的厌恶,变成后来的痛恨,最后变成平淡、冷漠与无视。
不论她如何努力,如何低声下气,如何委曲求全,皆等不来他的回心转意,
直等得她的心倦了、累了、冷了,不再有期待,眼里的光熄灭了,终于下定决心离开,还他自由清静,也还自己解脱。
从小到大,钱元向来如此,他只会让她哭,让她难受。
而柳笙不一样,她看见他,便觉得温暖,想把世间一切最好的都送予他,将他小心珍藏,妥善安置,免他流离,免他孤苦,予他前路有灯,归途有光。
她有了想保护的人,有了想追寻的温暖,遂得以从噩梦中醒来。月眠夕死在了八岁时那场游园会上,柳笙让她重新活了过来。
梦境中光影交织,一曲曲、一幕幕数不尽的回忆如走马灯重现眼前,前世今生交相纠缠,
恍惚中,她再度听见那段戏腔,沿着歌声的方向追去,像在追逐一段未尽的尘缘。
“三更子时,平安无事——!”
墙外沉缓的柝音划破了子夜的安宁,月小姐出门了。着一袭宽大寝服,悠悠荡荡地向后园而去,身后还跟了俩鬼鬼祟祟的厨子。
“哎呀!你踩着我裙子了!”
“我腿脚不好,你别挤我。”
“这太黑了,我害怕嘛!”
“确实太黑,我有点看不清路……这路修得真不错,还会晃……”
“师兄!那是水塘!别去——!”
等碧湖里两只旱鸭子相继扑腾出水面,月小姐已入了湖心亭,凭栏望景,对湖中之鸭视若无睹,对鸭子的求救之声置若罔闻。
求人不如求己,“师妹……棺……上……棺!”
事实证明,一分价钱一分货,千金之棺不白买,关键时刻能救命。
两只落汤鸭浮在黑木头上漂到湖心,无限怨念地盯着亭中见死不救的小姐,发现小姐也在看他们,面无表情,目光呆滞无神。
“有点恐怖了,师兄,我腿软。”
“瞧你那点胆量,我猜月小姐大概患有梦游之症,故而白日里精神不佳,食欲不振。破案了,我们撤。”
“真的吗?你见过哪个梦游的人还跳舞?”
三更半夜,小姐准时出门,一路直奔湖心亭而去,于亭中翩然起舞,怎么看都不像是普通梦游。
“这舞步……莫名有些熟悉,我好像在哪儿见过?”
“我也觉得熟悉,像不像……”
“寿宴上虞姬跳的那支剑舞!”两人异口同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