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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围飘着的“百姓”已经在玄鉴轻声轻语中找位置坐下来:有相依偎坐在青瓦上的、有挂在房檐晃腿的、还有直接躺在房顶晒太阳的。

像是一切如常,大家还是正常的“大家”——此时也不过满村子人一拍即合,偷得浮生半日闲,找个好位置听一个俊秀郎君在房顶上说书而已。

玄鉴:“我想应该是十五日清晨,秋阴山外阵法启动,整个村庄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当成了这个阵法的‘祭品’。祭阵之人怨念未解、恨意未散,在阵成之时你们联手造出幻境。一是因为留恋不舍、心有牵挂,二是因为对那些修士的滔天恨意。”

田菱扔了因为手抖画坏的一盏灯笼,灯笼在半空瞬间散成尘埃,又随手拿来一盏空白灯笼,重新开始画。她只低头问:“为什么是我们?”

玄鉴:“一开始我也没明白,这种幻境多是一个阵主坐镇,但今日我见街上人容貌与昨日大不相同,而且幻境中百姓即便是怨魂也不会如此难杀。我便明白,这幻境看着普通,其实力量很强。”

“这是因为,此阵不止一个阵主,村里每个人祭灵后都成了阵主。”

“因为‘阵主们’在阵中的神识慢慢苏醒、融合,幻境中每个按照自己心中所想描摹出来的人,再不是单凭一人所思所想而出现,所以他们长得会越来越‘真实’。也正因如此,幻境中每个人都可以凭别人的所想而再次‘重生’。”

“所以,即便你们都不会法术,但整个村庄幻境却是栩栩如生。因为这是你们记忆中最深刻的东西,断不会出错,但村子外你们却没有太多办法。不过此举的好处也有,因为村外看见特殊情况,从而引附近修士进来查探,正顺了你们报仇的心愿。”

玄鉴顿了下,看向面前分布各处的众人:“只是我猜不到,你们当中哪一个才是第一个阵主。”

毕竟需要开始幻化出如此强大的幻境,这个人“能力”不可小觑,能力不是说修为,而是那种对修士极强大的恨意。

为何会有明确的仇恨对象?一定是死在仇人面前的人。

而这人又能将其他生魂容纳进阵中,还需要排除这种阵法的“排他性”。毕竟多数阵法都属于“一山不容二虎”的存在,都想在幻境中“唯我独尊”,极少有如此多人共同作为阵主的情况。

在房檐晃腿的一个少年开口:“你猜了这么多,要不再猜猜呢?”

玄鉴摇头:“猜不到。”

檀越却突然插话:“你是猜不到还是不愿意猜?”

玄鉴半仰着头,将初入尘世的天真装摆得淋漓尽致,蓦然叹道:“自然是真猜不到,我刚说的那些也都是瞎猜的,不一定准。”

檀越缄默不言。

双方在沉默中无声对峙,直到田菱画成那只灯笼。

她将灯笼提在眼前拨了一圈,四面四只不同姿势却同样憨态可爱的小猫跃然纸上。

“你是修道人,那我考你个学问,好不好?”田菱突然仰头,近乎天真地问道,“你说,一个小孩的血真的能唤醒一个厉害的阵法吗?”

玄鉴垂下目光,未答。

田菱不继续问了,似乎非常执拗地在等待这个问题的答案。

檀越淡然道:“阵法千奇百怪,特殊的自然可以。”

田菱满意地点头,愣了愣神,又问:“那个左使和那个灵脉真的那么重要吗?为了抓他、为了聚它,就一定要杀无辜的人吗?”

一片死寂。

没有人能回答。

田菱自顾自说道:“一定要杀我,一定......”几滴鲜红血泪从田菱眼眶滑下,砸在怀中灯笼上,落进小猫圆溜溜的眼睛里,“一定要......将我扔进那个满是......刀剑的,阵眼里吗?我只是在村口等我爹娘回来而已......”

“我以为他们是好人,我还请他们住进我家。那里太疼了,我在那哭着喊着求他们......他们明明,明明前一天还在村内和大家说话,脸上都是笑意,那么多厉害人物,他们没有一个人管我......”

“我喊爹、娘,救救我,没用。”

“我冲他们求饶,求求让他们放过我,也没用!”

“我像个笑话一样趴在那,有人转过身不看我,好像那样我就不会死、不会痛。他们无动于衷,甚至......甚至还有人不屑地朝我笑,对我说......对我说......那是我的造化,因为能救人!”

“造化是什么?我不明白,我第一次听说。能救人?救谁呢?我想,应该是村里人吧。我们是凡人,可能看不到仙长们能预知的祸事。”

“后来我身上感觉不到痛了。我想,我死就死了吧,谁让我有这个造化呢?可我就是......就是有点不甘心,这个造化一点都不好,凭什么要落在我身上?!我才十一岁,我还没活够呢,我还没等到我爹娘回来呢。”

“我想......我得等我爹娘回来啊。我要告诉他们,我不是白死的!我有很大用!我能救很多人!”

“因为我有......造化!”

她紧紧攥着灯笼木柄,攥得本就灰白的小手泛起青筋:“可谁知,他们要了我的命依然觉得不够。我蜷缩在刀阵中,恍惚听见,有人说这阵威力太弱,牵动不起这么强大的灵脉,那个人竟然骂了一句废物。哈哈,也不知是在骂我还是骂那个人。”

“我那时想,原来,并不是所有造化都有用。”

她弯起眼角,两行血泪吧嗒吧嗒滴落:“你瞧,废物的造化就没什么用啊。”

“再后来,我飘在阵中,看见村子上空出现了一个类似的光圈,和我身下躺着的那个一样,不过村子上空那个是红色的,不是纸人脸上的胭脂腮红,是那种很可怕的红,比血还要暗,在村子上空罩着,一圈一圈,贪婪地吸收着什么,像个吃不饱饭的饿死鬼!”

田菱深深吸了口气:“我瞧见了,瞧得很真切,那东西吸的是人血!是村子里每个人的鲜血!我在那么远的秋阴山上,听见了每个人和我一样的哭喊。不......他们比我喊的还要大声,因为他们人多,喊得震天响。”

“我听见,他们在求老天爷救命。”她抬头望天:“可惜,连天也无动于衷。”

“无能为力者就该死吗?!”

“老老实实生活就该被那些人当作蝼蚁践踏吗?!”

“不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就活该被‘仙神’之流裹挟到死吗?!”

“这世道到底是个什么样?我们不偷不抢不害人,凭什么要这样对我们?我们招谁惹谁了?!!”

相互依靠的听者无不被田菱一句句质问扯回那血腥悲恸、胆裂魂飞的一天:尸山血海、红云漫天、天地不应、无能为力。

一具具血肉之躯如蜉蝣般脆弱不堪。

蜉蝣朝生暮死。

而他们呢?得见朝霞万丈,未见落日余晖。

一双双悲恸的眼齐刷刷流出两行刺目血泪,汇聚到下颌处,滴答滴答落在衣襟上、渗入青瓦里、散在空气中。

他们长于青山绿水,与人为善,自给自足,不是不知人心险恶,而是从未想过险恶之心会从身披铠甲的英雄身上展露。

“英雄”披甲执锐,早已将毒牙呲出,曝露天光之下。

“英雄”负手于旁,看困兽嚎叫,无动于衷。

身上担着清风朗月的仙人之姿,手上做着弑杀无辜的恶魔之举。

有人陷入梦魇难以自拔,在暖阳下痛哭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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