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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在谢家前院行走的下人,没有一个不是人精。见梁渊的态度实在恳切,那管事便也不再推却,只将银子重新拢进袖中,还思忖着开口道:“您说要找一位名叫苏云的妇人,我这两日已前去打听了一圈,却不曾找到。您确定您打听到的消息没错,那名女子如今真的在杭州?”

听管事说一无所获,梁渊却并不气馁,只是敛眸点头道:“这是昔日友人打听到的消息,许是口口相传,出了些偏误,但人应该还在杭州。左右不急在这一时,还要请您继续帮我留心着。”

实则梁渊方才对小学徒所说真假参半,他的确自幼失孤,但父母却并非因战乱或饥荒而亡,他到苏州后便再未与人说过,他的生母原是个扬州瘦马,因姿容出众而被一名过路的行商看上,从而纳为外室。只是等着梁渊的母亲跟随他的生父回乡后,却为其正室所不容,那正室不仅毒杀了丈夫,还将当时正怀着他的母亲赶了出去,这个苦命的女子无处可去,便只能回到扬州,又因孕中颠沛流离、几经波折,生下他后没几年便撒手人寰。

母亲过世后,年幼的梁渊无处可去,便留在了那户瘦马家。在他娘死后不久,户主干娘便又买来了一个姑娘。那姑娘只比他大几岁,是个粗笨的乡下丫头,除了一张脸生得倾国倾城,其余什么事都做不好,远不如他小小年纪便会做饭洒扫,还无师自通,画得一手好画。

干娘嫌弃那姑娘原本的名字太土气,便给她重新起名叫苏云。而梁渊没想到,苏云改名后便似开了窍,虽仍学不会做活,可学起琴棋书画、吟诗作赋却十分快,很快便从连他都看不上的傻丫头,成了那一片最出挑的姑娘。

之后二人便一起长大,梁渊依旧是家中粗使的长工,甚至连最拿手的丹青也不再画了,可苏云却顺理成章地变成了干娘的摇钱树。他想他是爱苏云的,可他更是怯懦不堪的,只能每日眼睁睁看着她如自己的母亲那般,游走于一众面目可憎的男子之间,却什么也做不了。

梁渊那时总在想,若是再这样下去,只怕他会疯,便是在这一日日烈火烹油的煎熬之中,他却忽然等到了那一日。那天苏云带着一张银票找到他,还对他说,她一直知道他擅画,不忍见他日日搓磨埋没,于是拿出自己的积蓄,找干娘为他赎了身。苏云还说她平常总爱买脂粉,因此没能攒下多少银子,不能送他去找大师学画,只能为他出些盘缠,让他去苏州做个学徒,也许能成个刻木雕的手艺人。

梁渊信以为真,二话不说便收拾包袱离开了扬州,可他那时少不经事,又逢乱世,刚上船便被人偷走了苏云给的银子。待他好不容易辗转来到苏州,被老东家收留后,艰难辗转学会了木雕手艺,花许多年在苏州站稳脚跟后,才终于有脸托人送信回扬州,将这些年的经历说给苏云听。

可当他望眼欲穿地盼了许久,盼到的却是苏云早已离开的消息。原来苏云并不爱他,原来苏云有许多银子,多到足以为她自己赎身,原来她爱上了旁人,爱到不惜放弃一切前去追随。

梁渊那时曾卑鄙地恨过苏云,可他转眼便不恨了,还托了许多人脉去打探苏云的下落。因梁渊有意掩去了苏云那段瘦马的过往,所以数年都不曾得到她的消息,直到上月,那被他派去之人亲身回到了苏州。对方兴致勃勃地对梁渊说,他打听到苏云前些年一直待在京城,去岁才来到杭州,似乎是到了一个商人家中。

那人还告诉梁渊,将苏云请去的人似乎是那家商号的少主。据说那位少主还是个来路不明的外室子,一接掌家业便急着将苏云请了去,如此看来,苏云很可能便是他的生母。少主此举,既是为给母亲一个名分,接她到身边颐养天年,亦是为安抚被架空的父亲,令他有美色在怀便可安分守己。

梁渊在苏州经营多年,从前栖身的木匠铺已因他增拓成了大行坊,若只是遭到少东家排挤,他大可带着顾主另立门户,如今能使他舍下一切前来的,除了苏云不做他想。

杭州虽大,却大不过苏州,也大不过这许多年月,只要苏云还在这里,不论她是孑然一身,还是被金屋藏娇,他迟早能找到她。

见梁渊行事颇有分寸,那管事虽要将方才与他所说一五一十告知陈管家,却也乐得与他多说几句闲话。便见那管事思忖一阵后,悠悠开口道:“仔细说来,我虽未打听到那苏云苏娘子,却也依稀想起个人来。家中为姑娘们上课的女先生也姓苏,名字里也似乎好巧有个云字,若说年岁……貌似也能合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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