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就是翻几座山吗,你怎么将自己弄成了这样?还让我生生将你从山顶上扛下来。你看看我做事多细致,若我今日没找上山去,换作你和谢东家两个人在山上,她一个姑娘,你又病着,山上还有狼,啧啧,那后果简直不堪设想。这可不是我的分内之事,等到回京以后,我得亲自去向皇上讨赏。”
客栈厢房内,方桐负手立在窗前,对裴纯钧喋喋不休。而裴纯钧则是侧倚在床头,下午沉沉睡了一觉,他的风寒已大好了,只是额前还虚虚搭了条温热的绢帕,仍是病中的模样,以免外人探视搅扰。
见裴纯钧对自己的牢骚无动于衷,方桐啧了一声,接着道:“你可知道我方才在外头遇睡了?”
“谁?”
“呵呵,还能是谁,不过是谢东家罢了。她方才想来看你,可外面等着见你的人太多,我便自作主张,让她先回去了,否则军中那些没成家的汉子们,一个个都死命围着她打转,连我都赶他们不走。”
这回裴纯钧总算有了反应,虽然只是射来了凉飕飕的视线,但也足够叫方桐得意。方桐勾唇一笑,走上前道:“对了,我还和谢东家提了提茶马司的事。离茶马司重开只剩一月,开中茶的告示今早已贴出,谢东家也已知道了。方才碰面时,我告诉她,即便没带资籍文券也无妨,我可暂且为她作保,只要日后补上就成,没想到她一早便将那些东西都带来了。你说,她是不是早有预料?”
裴纯钧道:“我不知道。”
“也是,你都不让我将茶马司重开的事直接说给她听,她提防你也是理所应当。”方桐故意揶揄了句,却见裴纯钧抬手将额前的绢帕拉下,盖在了眼前,似乎很不想听他说话的模样,于是转了转眼,忽然道,“你与谢东家在山中单独呆了这几日,感觉如何?你应该没做什么坏事吧?若你做了什么非分之举,那你就不是我兄弟。”
“我想娶她。”
裴纯钧的话音落下,室中顿时一静,方桐愣了半晌,才确信并非自己神志不清。他惊得张大了嘴,旋即扑到窗前,一把扯下裴纯钧眼前的帕子,两眼发直道:“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裴纯钧直视着他,嘴角还噙着一抹笑,出口的话好似飘在云上:“我说,我想娶她。”
“大夫、大夫,你再进来看看,这儿有人说胡话!”方桐听后却没再理他,跌跌撞撞出门喊回了大夫,还险些掀翻药童肩头的药箱。
大夫被方桐拽回了房中,再次仔仔细细替裴纯钧把了脉,手下的脉象稳健有力,又见裴大人面色红润,还笑着同他颔首,半点不似病糊涂的模样,于是对方桐茫然道:“裴大人的身子康健,风寒也已不药而愈,没有旁的病症。”
床上的裴大人闲适安然,眼前的方大人却是两眼大睁、喘息未稳,那大夫犹豫了许久,终究还是对方桐为难试探道:“大人,要不小人也为您看看?”
*
即便风寒早已好全,裴纯钧还是借着伤兵未愈的由头,将领路的职责交给了方桐,自己则挤占了郑衡的位置,骑着马悠悠跟在谢青蓝身旁。
自潼关入陕后,一行人紧赶慢赶,一路经华州、西安、凤翔,过宝鸡入陇西,又历秦州、巩昌、临洮,一连赶了十几日,终于在小雪那日来到了河州。
离家已有月余,一晃便入了冬。过西安后,途中的人烟愈发少,甚至连农田都鲜见,大多是连绵的沙碛瀚海,每当刮起大风,道旁金黄的砂砾总是直往人脸上涌,又或是如今日这般下过雪,那么便是黄白一处,洁净苍茫。
河州原是军镇,本就地广人稀,又经去岁战役,更是人丁凋敝,只此茶马互市重开的消息传出,才忽然前所未有地热闹起来。
茶马司重启这等大事,自然不可能只由锦衣卫操办,京中来到巡茶御史早已在卫所中等着二人,裴纯钧和方桐也只得与谢青蓝一行在城门口分别,各自前去理事。
沁芳茶庄在陕西的分号不多,零星几家也多在关中,得知大东家要从杭州亲自过来,便只能由西号大掌柜从西安先行赶来预备接待。
西号大掌柜姓马,即便陕西与杭州相隔甚远,但马掌柜每隔三年也要前往杭州回一次话,他与谢青蓝曾在沁芳总号中见过,是以二人并不算生疏。
马掌柜生了副西北男人的面孔,身姿敦厚、方脸细目。谢青蓝还记得这位马掌柜的性情沉稳,不像旁人那般活络,但做事极有章法,回话时亦有条理,从前很让父亲放心。
河州没什么像样的客栈,马掌柜便事先为谢青蓝一行赁了处卫署旁的三进院落,宅子里的一应用具也已备齐,即刻便可入住。
留了郑华在外头听马掌柜交代西北情形,谢青蓝先带着谢安远与宋鲲鹏进了前头的小院安顿。两人自诩成熟稳重,言明不许谢青蓝插手,执意自己收拾行装,她便也乐得清闲,坐在桌前看他们忙活。
谢安远将背后的行囊摘下,径直往敞开的立柜一抛,随后便迫不及待回到谢青蓝面前,支支吾吾开口道:“三姐,裴大哥和方大哥上哪去了,他们不和我们一起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