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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敢离开半寸视线,始终细察圈护,等到天明日出前,拿准了金鳞蛊能在镜湖离了自己而存活,终于松了口气,起身而返时,才意识到双腿早已麻木不堪。

“能成。”

好在迎来的是好消息。

她眼里的神色坚定,叫江南不能不信,于是不自觉也跟着笑,“好,能成。”

沈妙常瞧他,“你好像比我想的更了解金鳞蛊。”

“有吗?”江南躲闪着眼神,一时不知是该继续看沈妙常的眼睛,还是去看金鳞蛊的动作。

“我没和你讲过。是我娘同你讲的吗?”她干脆曲膝在对面坐下。

江南一震,随后逐渐了然,“你猜到了。”

“在来徒太山之前,爷爷从不和我提过往的事情,也许是因为我还小,不想再加注刺激。他只说当初曾接到消息,去瑶疆见母亲,报信之人也一路同行。可他并未说过信里的内容,也未详述一路的旅程。直到这次在山上,我才全然得知。”

沈妙常的的声音很温和,她接着发问,“你当年是不是在京城听到了什么风声才来的苗桃?我母亲,又对你说了什么?”

“当年先皇发难突然,谁都没有反应过来。他和太子做好了决定,殿下甚至连得知的权利都没有。”江南的第一反应从来是先为屿王辩护,“当他反应出不对的时候,找了个机会入宫探访,携我一起。是娘娘告诉他滇南王受关押,已被秘密围剿处决。具体时日,至今未知。”

处决。

沈妙常心中还是一窒,不论过多久她都无法接受这两个字背后潜藏的画面。无罪之人,凭何处决?

“当时殿下不受重用,辗转设法才又得知宫中前几日曾默默遣了一队禁军人马,乔装打扮,目的地正是瑶疆滇南王府!王爷的消息尚未公布,这队人马恐怕是先遣小队,为了监视软禁王府,以防生乱,后头只怕还有大队伍。于是当天出宫,殿下就派我悄赴瑶疆,无论能不能赶在先遣队之前,都要把消息带进王府,告诉王妃娘娘,至少要救你们。”

沈妙常生生将疑问咽下。她心中已经猜到了七八分,却不想戳破江南心中留下的那一点,被欺骗的单纯。

-

“皇帝早有此心,寿宴实是鸿门宴,奈何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只是王爷冤屈,金陵竟无一人求情。”

她自己也知道,什么地位的人站多近距离,什么分量的身份说多重的话。

就像那年五百禁军的其中一名岳林军旧部,他所能做到的最大限度,就是在事发之后搜寻痕迹,拼凑过程,再报出这条口信与母亲。

而时不受宠的屿王,也同样并没有可以开口置喙的空间。

她不是不知道当年寿宴结束,屿王自请公干,曾远离过一段时间宫廷。而等他公务已毕,滇南王的死却成既定事实。

她亦曾相信一切就如表面所示,他无法求情。

可今日听到的这些,心中对事实的描画还是向着相反的方向而去。

宫闱之内,没有不透风的墙。只关乎谁在墙里,谁在墙外。

屿王与其母妃从来都不曾脱离这阵旋风。如此大事,屿王虽已在宫外立府,但他与母妃联系密切,在宫里能得知的多少,必定屿王也察觉多少。他手里的公干并不需离开京城,不受重视的他所分得的也并非机要大事。他若不曾得知,就不会放任自己忙碌到忘了滇南王被请留的时日早已越过了正常贺寿的极限,忘了在公干之余没有像以往一样和去常常请安的母亲见上一面实乃反常,忘了在面对未知的宫廷变故时他总是倾向带上世故圆滑的顾念怀,而非一个对定边郡主心存思慕的江南。

除非他去探访的事情,早已并非未知。

滇南王已死,他确实不必求情了。

沈妙常垂下睫毛,挡住眼里的失望。

其实这的确是条最理智的路。按照屿王当时的地位,求情不会有用,反要更糟先皇贬笞。可他心里的不忍又不想忽视与自己的情谊,所以必得做点什么,作为罔若未闻又或是置身事外的理由。

后来的所有,都应当是他与顾念怀并同其母妃一道商量好面对此事的作为,即不必作为。

至于江南…

-

“我甚至连知情的权利都没有。”

彼时十二岁的沈谛祝是真的为了逝去的皇叔痛哭流涕。

而同样年龄的江南站在对面,似乎还未接受这个巨大的冲击。

他边擦眼泪,边向江南下达赶赴瑶疆的命令。然后在送走他之后,停下了拭泪的手,任由眼泪再次印出满颊的滚烫。

对不起。

这样的说辞,欺骗一个忠心耿耿于屿王又关心则乱于沈妙常的江南而言,足够了。

这样的做法,弥补一段宫城底下成长起来的兄妹情谊,他尽力了。

而带江南进宫,是为了借由这件事,他正好在江南心中再次注入父皇与长兄残忍,他则可怜无援的印象。

要握住一个人的忠心,共患难远比同享乐来的重要。

和顾念怀不同,江南不是一个天生的为官之才——

他虽为武器,实存人性。

沈谛祝哭够,擦干眼泪,在心中这样默道。

-

他虽为武器,实存人性。

沈妙常看向那人一半冷酷一半稚拙的独眼,这样想着。

于是只往下继续问,“可那时你来到滇南府中,我全然不知,更从未见过你。”

“因为我还是没能赶在那些人的前面。”江南低声,“我不知道先皇到底打算如何处置王爷家眷,可我实在怕他赶尽杀绝,所以本想若能赶在那些人之前,就直接将你二人偷带出来,再由你母亲找地方从此隐藏身份销声匿迹。可等我到苗桃的时候,王府看似平静如常,实则外面已经布满了盯梢人,我知道是那些人已经到了。”

说到此处他不自觉欲握紧拳头,却不禁按住了伤口也困住了金鳞蛊,石焉立刻也伸出手去,覆上江南掌背,再拨开他手心,重新展露伤口并安抚金鳞蛊,最后抚上他五指握于自己掌心,轻声道,“我很感谢你,所以更希望你在这件事上千万别苛责自己。”

江南点点头,继续道,“只是有那些禁军看着,我无法带你们走,可要独身进去却不难。我寻了个机会翻进府里,摸进后院时你母亲正在廊下和仆从说话,我趴在房梁上听了会,原来是要订下婚期送嫁,是赵将军的姻缘。你母亲,似乎已有预感一般,在遣散旧人。”

沈妙常默默不语,当时的她身在其中,对即将发生的灾厄并无任何预知或感受,只是从屋里看向回廊,看着母亲拉起辛布的手,而又放开。

就像今日她听江南讲起,亦无法冲破时空的枷锁回去挽救当年的母亲和自己,只是拥有了片刻的权力,能和他一道潜在梁上,旁观俯望着接下去将要发生又无法改变的一切。

-

檐下铜铃慢摇,散出阵阵轻响。姜云谣一身水蓝华裙,亭亭独身,遗世玉立,她遣走辛布去试嫁衣,侧身回首,抬臂招手,正浅笑着向屋内的女孩望来。

“妙常,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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