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皇帝终于在太极殿召见。
郑从言听旨后,脸色变了。
“陛下要当朝验案。”
浮梦道:“好事。”
“好在哪里?”
“人多。”
郑从言现在一听她说人多,就头疼。
朝会之上,百官在列。皇帝若想公开压死他们,也能压;但他们若拿出证,也更难被悄悄烧掉。
这一日,浮梦没有再穿沈青的素青衣,而是换了礼部准备的证人服。崔逢青仍是崔石身份,戴半面瘴疤,面色苍白,站得身后,莫名有气势。
入宫前,周谨送来两样东西。
一是将军府灵前香灰,二是一截旧白幡。
“夫人说过,灵前香下埋账,属下取了一点。”周谨低声道,“白幡是礼部设灵时挂的,郑侍郎盖过验礼小印。”
郑从言看见那截白幡,眼前一黑。
“你们连白幡都拆?”
浮梦道:“用完还你。”
“这是还的问题吗?”
她把白幡收入袖中,
“今日验生死,用得上。”
太极殿前,曹太监宣人:
“会稽涉案证人沈青、崔石、卢潜等入殿。”
浮梦踏入金殿时,她在想她曾在这里装疯卖傻,求生避祸;也曾在寿宴上打断毒盏,救下三皇子。如今再入,身份变成沈青,案卷却比当初重得多。
皇帝坐在上首,他看起来一点都没有变。
仍是温和、威严、带着掌控一切的疲惫,像一个被天下压得不得不冷酷的明君。
浮梦垂眸,缓缓行礼,
“民妇沈青,叩见陛下。”
崔逢青拱手,
“草民崔石。”
殿中百官目光几乎要把两人看穿。
皇帝没有让他们起身,盯着他们说道:
“抬头。”
浮梦无所畏惧,抬头与他对视。
皇帝看了她很久,忽然笑了,
“你很像朕的一个女儿。”
殿中死寂,无人敢出声。
浮梦道:“民妇惶恐。”
“崔石,也像朕一个臣子。”
崔逢青道:“草民亦惶恐。”
皇帝笑意不变,
“郑从言。”
郑从言出列,
“臣在。”
“礼部曾为熙仁公主与骠骑将军设灵?”
郑从言额上见汗,
“是。”
“可验尸?”
郑从言跪下,
“苍梧御前司呈报尸身毁于毒火,礼部据报设灵。”
皇帝道:“如今人相似,案又相连。礼部以为,该如何验?”
郑从言沉默,这就是皇帝的第一刀。
让礼部自己承认设灵不严,再逼浮梦和崔逢青验明身份。若他们承认,便可问欺君、假死、私查。若不承认,便可否认证据来源。
浮梦从袖中取出白幡,
“陛下,民妇有一问。”
皇帝看她,
“但说无妨。”
“若礼部设灵为真,则熙仁公主与骠骑将军已死。若今日殿上强验民妇与崔护客为二人,是否说明苍梧毒火一案中,御前司报尸不实,礼部设灵误行,皇恩赐祭被欺?”
百官哗然,皇帝眼神微深。
浮梦继续:“若礼部设灵为假,则民妇与崔护客不过相似之人,不该以死者身份问罪,民妇愿以沈青身份呈会稽盐药诸证。”
郑从言跪在地上,忽然觉得她把礼部白幡当盾用得比礼部自己还熟。
皇帝笑了,
“好利的一张嘴。”
浮梦低头,
“民妇只是怕死。”
“你怕死,却敢入殿?”
“奉旨。”
皇帝看向崔逢青,
“崔石,你也怕死?”
崔逢青淡淡道:“怕。”
殿中许多人露出异色,这个护盐客站得像刀,却说怕死。
皇帝道:“既怕死,何必卷入青川旧案?”
崔逢青道:“因为有人不想让我活。”
皇帝的手指轻轻敲了敲龙案,
“你是谁?”
殿中静得像无风井底,崔逢青没有答,浮梦也没有替他答。
良久,他道:“青川册余一,案中活证。”
没有说幼主,没有说崔逢青,也没有说崔石,只说余一,活证。
殿中炸开,旧臣、武将、御史、宗室,各色目光齐齐压来。有人惊,有人惧,有人眼中亮起野心,有人立刻看向皇帝。
皇帝神色仍稳,
“余一?”
崔逢青道:“是。”
“可有证?”
浮梦抬手,卢潜呈上照骨灯拓、会稽冷泉方、烬谷灰册拓、北庭雪牢残文。
郑从言立刻补一句:“诸证于会稽、北庭、苍梧三地各有副证。”
他已经学会先保命,皇帝看着那叠证,没有翻。
“朕今日不审青川。”
浮梦抬眼,
皇帝道:“今日只验生死。”
他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