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終於發現了。」

泰瑞有些洩氣地靠回椅背上，悶頭灌了一大口奶油啤酒。

西維亞忍不住低頭輕笑了一聲。

隨著門板將外界隔絕，窗外熱鬧的街聲已然微弱得幾不可聞。

唯有偶爾門扉被推開的瞬間，外頭冷冽的風才會短暫地捲進屋內，夾雜著霍格莫德遠處若有似無的暄囂，但那點動靜很快又隨著木門的闔上消散無痕。

四個人就這樣圍坐在這方狹小的角落裡。

一個靜靜地翻看書頁，一個漫不經心地抿著奶油啤酒，一個像護著稀世珍寶般守著那兩袋隨時可能再次破裂的糖果，還有一個則安靜地凝視著壁爐裡躍動不休的火光。

與喧囂的三根掃帚相比，這裡確實顯得冷清。

可隨著時間在灰霧與酒氣中悄然流逝，西維亞心中卻驀地升起一股奇妙的念頭——

這裡，似乎也沒有原先想像中的那麼糟糕。

西維亞依然安靜地凝視著壁爐。

赤紅的火舌一下又一下舐過焦黑的木柴，偶爾炸開幾點細小的火星。

過了一會兒，她的視線卻不由自主地順著跳動的光影微微向上偏移。

壁爐上方的牆面正高高掛著一幅畫。

畫框不過是最尋常的木質邊框，邊角帶著歲月侵蝕的磨損痕跡。可詭異的是，比起酒吧裡蒙塵的窗戶與布滿刮痕的桌椅，那幅畫卻乾淨得極不尋常——甚至連木框邊緣，都找不到半點本該積落的灰塵。

畫中是一位女孩，看起來年歲尚小，一頭金色的長髮柔順地垂落在肩頭，眉眼間泛著一股沉靜的氣息。

她似乎感知到了落在身上的注視，原本微偏的臉龐輕輕轉了過來，兩人的視線有了片刻的交匯。

西維亞微微一怔，手裡端著那只杯子，並未移開視線。

一旁的西奧多從書頁間掀起眼簾，順著西維亞注視的方向看了過去。

「怎麼了？」

「沒什麼。」西維亞頓了頓，「只是覺得……那幅畫有些奇怪。」

泰瑞聞言也好奇地抬頭。

「我居然完全沒注意到。」

大衛掃了一眼。

「這裡太暗了。」

泰瑞目不轉睛地盯著畫像好幾秒，忍不住小聲嘀咕：

「話說回來……她是誰啊？」

櫃檯後忽地傳來一聲輕響。

幾人下意識回過頭去。

老人手裡正捏著一塊看不出原色的髒抹布，緩緩擦拭著一只酒杯。

「阿利安娜。」

泰瑞困惑地眨了眨眼。

「阿利安娜……？」

老人依然低著頭，混濁的眼珠隱沒在濃密的眉毛裡，只丟下一句全無起伏的回答：

「我妹妹。」

桌邊瞬間陷入了一片寂靜。

西維亞緩緩收回視線，再次看向壁爐上方的畫像。

畫中的少女依然靜靜坐在原處，只是在老人的聲音落下的那一刻，似乎朝著櫃檯的方向看了一眼。

酒吧轉瞬又重歸於死寂，唯有壁爐深處的木柴偶爾發出輕微的爆裂聲。

過了片刻，少女的目光再次轉了回來。

西維亞與那雙眼睛對視了良久。

隨後，她朝著畫中的女孩，輕輕地點了一下頭。

阿利安娜似乎怔了怔。

幾秒後，畫中的少女也學著她的樣子，慢慢地朝她點了點頭。

西維亞這才緩緩收回視線，低頭小口喝著手中的奶油啤酒。

杯口升騰的熱氣早已漸漸散了。

窗外喧鬧的人聲偶爾透進來少許。

酒吧內依然一片沉寂。

西維亞沒有再抬頭看向那幅畫。

但不知為何，她隱隱能感覺到，那位少女的目光似乎依舊落在她們所在的這方角落。

當四人踏出門口時，外頭的天色已比來時悄然沉了幾分。

西維亞跨出門檻後，突然鬼使神差地再次回過頭去。

壁爐上方，那幅畫依舊靜靜懸在原處。

阿利安娜佇立於畫框之中，正隔著昏暗的灰霧，溫柔地朝她揮了揮手。

西維亞凝視了她一瞬，隨後也抬起手，無聲地向她致意。

木門沉沉闔上，將那片死寂隔絕在後，霍格莫德午後夾雜著寒意的微風重新迎面而來。

遠處三根掃帚的窗戶依舊透出暖黃柔和的光暈，喧鬧的人聲橫跨街道飄送過來，熱鬧得彷彿這條街上的一切從未改變。

四人沿著來時的路折返。

而豬頭酒吧那扇灰暗的窗戶，則在轉瞬間被瀰漫開來的暮色吞沒無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