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凄凉,夏月明提着繁复的喜服裙摆,踩在满地狼藉上。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不祥的死气,青石地面寸寸龟裂,砖缝里积着灰黑的焦土,原本栽在院中的几株老树只剩下半截枯黑的树干。
目之所及,看不到一点儿成形的白色。
她闭上眼,再次感知。
刚才一路牵引她找来这里的,正是小白的魂火。恋鬼魂体重创垂危之时,主人便会感应到,可她再次闭上眼时,那抹微弱的青色光焰却彻底消失了。
“小白!”
夏月明大声呼喊,在院中四处搜寻一遍,将可能掩人的焦土枯枝都刨了,也仍不见他。
焦急转身,正欲再寻时,脚步却蓦地一顿。
院门口不知何时站了个人。
幽微月光落下来,将那一袭鲜红喜服映得格外醒目。
闵怀恕停在门边,长身而立,神情平静得仿佛只是出来赏月。
在这本该是洞房花烛的夜里,两人皆是一身繁复刺目的正红喜服,像焦土上开出的两朵红色曼陀罗。
夏月明看了他片刻,问:“小白呢?”
“洞房花烛夜,夫人不在房中,却跑到这里来寻一个男人。”
闵怀恕眉梢微抬,“若让旁人瞧见,只怕明日京城又要添一桩闲话。”
夏月明没心思同他玩笑,焦急道:“小白不见了。他被施了恋鬼的术法,与我绑定,我能看到他的魂火,刚刚明明就在这里,可我哪里也找不到,也看不到他的魂火了。”
看她如此焦急,闵怀恕也收敛了几分玩笑的语气,淡淡道,“放心,他没有大碍。”
“你知道他在那里?”
闵怀恕没有正面回答,只是看着满地狼藉,语气凉薄:“明日一早,我会带他去找你,带着你的伙伴,离开京城。”
“我怎么等得到早上……”夏月明心中焦急,“你就告诉我,他在哪里,怎么样了好不好?”
他知晓若什么也不说,她很难安心等待,沉吟一瞬,道:“有人不想你碰他,正为他疗伤。”
“不想我碰他?”夏月明呆住,打量着闵怀恕思索起来。
小白是恋鬼,他的伤连梦姑都很难治,有能力医治的,只能是比梦姑还要强大的人。
闵怀恕完全符合,他们刚成婚,他要避嫌,动机上也合情合理。
且他刚才说,要他们离开京城,这和几日前恨不得杀了她的初衷完全背离。
综上种种,真相只有一个——
“是你吗?”
但她人生中第一次高情商的发挥,很快便被闵怀恕无情否认了:“不是。”
夏月明有些失落,她还以为这几日的相处,他已认可了他们,甚至,想起了些什么……
她不甘心,便又问:“你刚才说要我离开京城,你不杀我了吗?”
婚礼结束,她便没有必须示人的理由,就此死在深宅之中,也没什么不好交代的。
闵怀恕理了理衣袖,轻描淡写道:“留你几天,也没能掀起什么风浪。杀你?”他唇角微弯,“何必浪费功夫?”
“这样啊……”夏月明尴尬地挠了下脸。
她想起了这几日一直放在心上的疑问,如今四下无人,闵怀恕的心情看着也不算遭,时机正好,便试探着望向闵怀恕的眼睛,问道:“去净业寺被无戒卷入幻境那次,我看到你……杀了闵大人和夫人,为什么?”
此话一出,闵怀恕的眸光倏然暗了下来。
不等他反驳,夏月明率先封死了他的退路,字字清醒:“我问过无戒,也和苍弭确认过了。初入幻境时展示的景象,都是人记忆中最真实的画面,绝对不是捏造。”
夜风渐冷,凄厉地穿过枯木,却好似更静了。
两人身上的红衣在夜色中翻涌,像两团互不相融的火。
闵怀恕沉默良久,忽然笑了。
他不再看她,转身抬起手,修长的指尖在半空中捏了个诀,而后莹绿色的流光如水墨般,从他指尖开始晕染开来。
他缓步前行,指尖所触之地,早已碳化的枯木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抽条、生芽,转瞬盖上一层碧绿,烧毁的亭台一点点恢复,残破的石阶重新拼合……方才还满目疮痍的院落,顷刻间便有了几分春意。
他一边修复院内光景,一边漫不经心地道:“才拜过高堂,夫人以为,你刚才拜的是谁?”
夏月明顺着他的话想了一下:“柳夫人我接触得多,她肯定是你母亲本人。闵大人的行事风格也不像别人,虽然幻境中他们被杀,但他们现在确实好好地活着……我正是想问你,这是怎么回事?”
闵怀恕听罢嘲弄般笑了两声:“是你一口咬定我弑父杀母,又来问我怎么回事?”他指尖拂过叶尖,半转过身冷眼看她,“该我问你才对吧。”
夏月明急忙解释:“我不是想要窥探你的隐私。”
她看着他,眼中满是心疼与无奈。他弄丢了他们的回忆,也不记得他们的约定了。
“我曾答应过,永远是你的好朋友。若那幻境中的事情是真的,你当时……一定经历了很痛苦的事,才会做出这样的决定吧?我想和你一起承担这份痛苦。若是假的,说明无戒、苍弭都骗了我,我今后也会小心防备他们。可是……”
她顿了顿,语气笃定而悲哀:“可是直觉告诉我,这不是假的。”
闵怀恕看着她眼底那份灼热的温度,像是一头习惯了黑暗的野兽突然被火光烫了一下,他防备地竖起全身的刺。
“所以,你选择相信他们?”
“我相信他们,也相信你。”夏月明毫不避讳地迎着他的目光,“闵怀恕,那段记忆,根本不属于这个时空,对吗?在前一个时空里,你弑父杀母,到底是因为什么?”
闵怀恕指尖荧光退去,园中被烧毁的景色才复原了一半。
他似乎觉得厌烦了,长袖一挥,直接用一层幻境将剩下那半边残破的院落粗暴地覆盖过去。
“这园中枯木焦土,若要全部复原,需干涉生灵规律,太费功夫。”他的声音在夜色中显得空洞,“若用幻境先行覆盖,待草木在底下默默生长回去,旁人也觉不出差别,还少了许多烦恼和解释。夏月明,有时候,错过一段真相,过得反而舒心。你又何必执着?”
“在我的时代,人们喜欢问一个滑稽的问题。”夏月明看着那片虚假的美景,为了打破僵沉的氛围,故作轻松地笑望着他,抛出了一个荒诞的现代梗,“香蕉味的大便,和大便味的香蕉,你愿意品尝哪个?”